整条街的水立了起来。
一面,接一面。
水墙里,红灯停在半空,旧轿停在半空,石板上的名字也停在半空。门外那张七岁孩子的脸贴着门缝,脸旁的水珠没有落下。
只有柴可舌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。
血落到门槛前,水墙轻轻震了一下。
柴可没敢动。
她唱的只是半句。
半句唱完,街停了。
灶膛里的火缩成一粒青蓝色的火星,烧了半天,没说话。
柴可盯着它:“你也要算账?”
火星抖了抖。
柴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歌不能唱完。”
柴可的手按在门槛上。
“你当年不是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为什么唱半句?”
火星没答。
柴可想起七岁那年。娘哄她睡觉,歌每晚只唱到这里。她那时嫌娘懒,问过一次,娘说后半句不吉利。
她没再问。
现在后半句自己进了耳朵,却没有出来。
柴可盯着门外的“妹妹”。
“你听过?”
“我在床底下。”
“床底下没有人。”
“有我。”
它贴着门缝,脸被门板分成两半。
柴可没答。
她记得那张床。七岁那年,她烧了三天,醒来后娘把床板换过,床底下铺了新土。她一直以为是家里进了水。
可她记得那几晚,耳边有两个呼吸。
一个是她的。
另一个贴得很近。
水墙里的字一行行浮出来。
都是人名。
有的只有一个字,有的剩半笔。字浮到水墙上,红轿便往后退一寸。
红轿退了,柴可掌心那滴水却暗了一分。
周大看了片刻,把篙横在船上。
“水拿它的名换路。”
柴可回头:“说清楚。”
“轿子每退一寸,它就少一点。”
门外的“妹妹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已经透出后面的水墙。
它没有哭。
周大继续说:“等那两个字没了,它就没了名。没了名,剩下什么,得问水。”
阿线捏着两颗牙,忽然把其中一颗丢到地上。
“那我这笔不要了。”
牙落地,没有滚。
牙根下长出一条黑线,贴着砖缝爬来,缠住她的脚腕。
阿线低头,骂了一句。
她抬脚踹了两下,黑线纹丝不动。
门外的“妹妹”退了一步。
它第一次露出害怕。
“不是我收的。”
阿线停下:“那是谁?”
“柴可七岁那晚,替另一个孩子拔下来的。”
柴可看向那颗牙。
她手里的另一颗,是她七岁时包好扔上房顶的。
“我拔过谁的牙?”
“你自己。”
“那你不是妹妹?”
“我没说过我是。”
柴可盯住它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水墙里的所有名字同时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