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宇是最后一个走的。经过袁茂峰身边时,他依旧没有抬头,但袁茂峰清晰地看到,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,但口型很清晰——
“吵。”
袁茂峰愣在原地。吵?这里这么安静,吵什么?
学员们走后,画室里只剩下他、陈姨,和满屋子的颜料味。日光灯管的“嗡嗡”声似乎更响了,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。袁茂峰走到小宇的画架前,那幅画在近距离看更加触目惊心。那些黑色的线条像锁链,红色的斑点像伤口。而在画布右下角,那滴被汗水晕开的红色旁边,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颜料厚得有些不正常,触手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。
“陈姨,”他回头,声音有些发飘,“小宇画里的红色……是什么颜料?怎么感觉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陈姨正在收拾旁边的画具,闻言头也没抬:“就是普通的丙烯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飘忽,“以前有个老师,说这画室里的红色颜料,用得快得很。问孩子们,他们就指指自己的喉咙。”
袁茂峰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。他看着自己的指尖,那里沾了一星红色的颜料,在惨白的灯光下,红得像血。
“对了,”陈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旧档案,递给他,“这是中心的旧资料,你闲了可以看看。尤其是关于‘哑童躁动事件’那部分。”
袁茂峰接过档案,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只能隐约辨认出“南城福利院(启音前身)大事记”几个字。他翻开,纸张又脆又黄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在其中一页,他看到了那行字:
“一九七八年秋,福利院发生‘哑童集体躁动事件’。夜间,众哑童无故惊起,面北而泣,其声不闻,其心甚噪。后请人镇之,事平,然自此院内夜半常有嗡嗡声,如蜂群过境,经久不散。”
其声不闻,其心甚噪。
袁茂峰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画室里的日光灯管似乎比刚才更亮了,那“嗡嗡”声也越发清晰,像是从灯管内部发出来的,又像是从墙壁里、地板下、甚至是他自己的颅骨里传出来的。
他关了灯,想让眼睛休息一下。但就在灯光熄灭的瞬间,那“嗡嗡”声并没有停止,反而变得更加悠长,更加深入骨髓。在黑暗中,他仿佛能看见那声音的形态——它不是空气的传播,而是一种实体的、粘稠的、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,填满了整个画室,填满了他的耳朵,他的鼻腔,他的每一个毛孔。
他站在黑暗里,一动不敢动。刚才小宇口型里的那个词,此刻在他脑中无限放大。
吵。
太吵了。
这哪里是无声的世界?这分明是一个被声音撑爆了的世界。而那些听不见的人,那些喉咙里长着“听骨”的人,他们不是听不见,他们只是……在用另一种方式,承受着这巨大的、令人发疯的噪音。
袁茂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。那里,声带正在微微震动。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声音,而是因为……恐惧。
他忽然很害怕。害怕自己有一天,也会像他们一样,张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感觉到那剧烈的、无声的震动,和那句卡在喉咙里、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——
“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