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南城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,像泡了水的旧宣纸。袁茂峰醒来时,发现自己的第一根手指正死死抵着喉结。那一点软骨在指尖下微微滑动,随着吞咽,传来干涩的摩擦感。他松了口气,但耳蜗深处那阵尖锐的“滋滋”声却比昨日更清晰了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,直接捅进了脑髓。
他一夜没睡踏实。梦里全是纠缠的黑线和红点,还有那滴晕开的“汗血”。他梦见自己站在画室中央,张大了嘴嘶吼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声带在喉咙里剧烈震动,像两根被拨动的琴弦,却奏不出任何音符。醒来时,枕头上沾着冷汗,嘴里是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他不想去画室。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,刚冒头就被理智摁了下去。他是个老师,第一天上岗就退缩,算什么样子。他洗了把脸,冷水激在脸上,那股血腥味才淡了些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他试着做了个“啊——”的口型,看着镜中自己的喉咙上下耸动,那无声的震动,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。
启音助残中心的早晨是从一种奇特的震动开始的。不是闹钟,不是车声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,从楼下的操场传来。袁茂峰走到窗边,看见那些听障学员已经排好了队,在一名手语老师的指挥下,用脚后跟整齐地跺地。咚,咚,咚。通过地面的传导,他们感知着节奏,开始做广播体操。那场面寂静而诡异,无数手臂在空中划出一致的弧线,身体整齐地弯曲、伸展,却没有一丝声响,像一场被按了静音键的大型皮影戏。
袁茂峰看得入了神。他忽然意识到,在这个世界里,“震动”取代了“声音”,成为信息的载体。他们跺地,是在“听”大地的心跳;他们触摸音箱,是在“听”音乐的震颤。那么,他们触摸喉咙,又是在“听”什么呢?
带着这种挥之不去的疑问,他走进了画室。
今天的画室比昨天更“吵”。那股陈年墨汁的苦涩味混合着新开封颜料的化学气味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稠密空气。日光灯管的“嗡嗡”声似乎也升级了,从低沉的背景音变成了某种具有攻击性的尖啸,直接刺入他的太阳穴。他下意识地皱紧眉头,耳鸣声立刻与之呼应,两种声音在颅骨内交织、对撞,让他一阵眩晕。
学员们已经各就各位。小宇依旧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钉子。他的画架上,昨天那幅黑红纠缠的画已经被取走了,换上了一张崭新的、空白的画布。袁茂峰走近时,能闻到画布上那股特有的、混合着胶水和亚麻籽油的味道。
今天的课程是色彩感知。陈姨发下了调色盘和画笔,示意袁茂峰来引导大家认识颜色。袁茂峰拿起一支画笔,蘸了点清水,在黑板上写下“红、黄、蓝”三个字,然后笨拙地比划着对应的手语。学员们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扫过黑板,又落回自己的调色盘上。他们的动作迟缓而机械,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袁茂峰走到小宇身后。男孩正盯着面前那一管管挤成整齐圆点的颜料,眼神有些发直。他的调色盘上,红色和蓝色分列两端,中间是空着的白色。袁茂峰想了想,用手指了指那管钴蓝色的颜料,又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他想告诉小宇,这是天空的颜色。
小宇没有反应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粘在那团钴蓝上,像被什么吸引住了。袁茂峰叹了口气,正想换个方式,却见小宇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起了那支最粗的猪鬃画笔。
接下来的动作,让袁茂峰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。
小宇没有像其他学员那样,小心翼翼地蘸取颜料,而是将画笔狠狠地捅进了那团钴蓝色里。画笔深深埋入颜料,然后,他手腕用力,以一种近乎施暴的姿态,将画笔狠狠地抹在画布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画室里炸开。
这不是画笔摩擦画布的“沙沙”声,也不是颜料滴落的“嗒”声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黏腻的声音。像是手指戳进一块腐败的肥肉,又像是沼泽深处气泡破裂的闷响。这声音被画室的四壁反复折射、放大,变得异常清晰,异常沉重,仿佛不是来自画笔之下,而是来自画布本身,来自那团被粗暴涂抹开的蓝色深处。
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死死盯着那团蓝色。在灯光下,那钴蓝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,它不是平滑的,而是凹凸不平,像一块正在呼吸的、冰凉的皮肤。颜料被挤压开,留下厚重的肌理,边缘处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油渍,在画布上晕开一圈淡淡的水痕。
“噗……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