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形……是他自己吗?
还是说,那是所有被“千丝扣”这门手艺“杀死”的、学徒的缩影?
幻象只持续了一瞬,便随着陈老指甲的继续用力,而砰然破碎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类似气泡破裂的声响。
那个完美的半圆,在陈老的大拇指下,终于不堪重负,从弯曲的顶点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缝隙里,没有流出竹汁,也没有流出之前那种深红色的“血珠”。流出来的,是一股……气体。
一股无色、无味、却带着彻骨寒意的气体。这股气体,一接触到空气,就迅速凝结成无数颗极其微小的、六角形的冰晶。冰晶在黑色火苗的照耀下,闪烁着妖异的、墨绿色的光芒,然后,像一群受到惊吓的萤火虫,四散飞舞,很快就消融在黑暗之中。
“看见了?”
陈老收回了手,看着那道细微的裂缝,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冰晶,眼神里,那股厌恶更加浓郁了。
“这就是你编进去的‘东西’。”
“空。”
“冷。”
“怨。”
“还有……怕。”
陈老转过头,那两点黑洞般的瞳孔,终于再次落在了袁茂峰的脸上。这一次,目光里不再有审视,不再有教导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如同看待垃圾般的……鄙夷。
“死竹,无魂。”
“你也……无魂。”
无魂。
这两个字,彻底击碎了袁茂峰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。他张着嘴,想要反驳,想要哭泣,想要证明自己还有“魂”。但他发现,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胸腔里,空空如也。那种曾经驱动他学习、驱动他抗争、甚至驱动他恐惧的“东西”,似乎真的在刚才那个“空腔”被打开的瞬间,被那股阴冷的气体,一起抽走了。
他缓缓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终于被“解放”的右手。那只手,依旧保持着握持竹篾的姿势,僵硬,蜡黄,毫无生气。而手背上那条蜈蚣似的疤痕,在黑色火苗的照耀下,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暗,更加狰狞,像一道刚刚被缝合的、通往地狱的伤口。
他的手中,空空如也。但指尖上,却残留着那根“死竹”的冰冷,残留着那个“空腔”的虚无,残留着那股“无魂”的绝望。
陈老不再看他。他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,极其嫌弃地,捏起了那根裂开的、乳白色的竹篾。他看也没看,只是随手一抛。竹篾在空中划过一个僵硬的弧线,落入了屋子深处的黑暗里,发出一声轻微的、沉闷的撞击声,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“滚出去。”
陈老的声音,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。
“拿着你的‘死竹’,滚到院子里去。”
“看着天,看着地,看着你自己的手。”
“什么时候,你能从那‘死’里,看出‘活’来……”
陈老顿了顿,那两点黑洞般的瞳孔,在黑色火苗的映衬下,闪烁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残忍的期待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,你才算……摸到门槛。”
说完,陈老不再理会他。他转过身,拖沓着脚步,再次走向黑暗。这一次,他的背影,显得更加佝偻,更加衰老,仿佛刚才那番简单的“点评”,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一点“生气”。
袁茂峰依旧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心脏在胸腔里,极其缓慢地、沉重地,搏动着。每一次搏动,都泵出一股更加深沉的、更加冰冷的虚无感。
滚出去。
去院子里。
看着天,看着地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从“死”里,看出“活”来。
这可能吗?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抬起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,在黑色火苗的照耀下,像一块刚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、毫无价值的化石。他看着它,看着它蜡黄色的皮肤,看着它僵硬的关节,看着它指甲盖上那令人作呕的黄褐色光泽。
这双手,已经是“死”的了。那么,握着这双“死”手的他,又算是什么呢?
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从墙角站了起来。身体的每一个关节,都在发出干涩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像一个刚刚被拼凑起来的、关节松动的木偶,僵硬地、踉跄地,朝着门口的方向,挪去。
每走一步,他都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那点仅存的“生气”,都在被脚下的土地,被周围的黑暗,被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,一点点地吸走,一点点地替换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不敢。他只是伸出那只变异的右手,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、糊着厚厚桑皮纸的木门。
一股更加阴冷、更加潮湿、带着浓重夜露气息的风,从门外灌了进来,吹散了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、混合了油垢和腐朽的气味。
袁茂峰迈开脚步,走出了那间充满诅咒的屋子,走进了院子里的黑暗之中。
在他身后,那盏油灯的黑色火苗,在门缝彻底闭合的前一刹那,猛地跳动了一下,仿佛在对他投来最后一瞥,充满了嘲弄和不屑。
而在他前方,是青石坳深不见底的、没有星月的、死寂的夜。
他站在院子里,像一根刚刚被插进泥土里的、等待腐朽的木桩。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,在微弱的、来自天穹的、冰冷的天光下,看着这只“死”手,看着这只手的“无魂”。
死竹无魂。
那么,他呢?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张开了嘴,想要呼喊,想要质问,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但最终,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,只是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、类似骨骼摩擦的……
“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