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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三章:死竹无魂(2 / 3)

那个空间里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风,没有雨,没有太阳,也没有怨。只有一片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、绝对的……虚无。

“没灵气。”

陈老收回了手指。指尖上,沾了一点点乳白色的、类似竹屑的粉末。他看着指尖的粉末,眼神里,第一次,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、冰冷的……厌恶。

“死竹,无魂。”

“你弯的,是它的形。”

“没弯到它的……性。”

形与性。

袁茂峰在心中,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。他看着自己手中那个完美的半圆。在黑色火苗的照耀下,那个弧度,似乎真的变了。它不再是一个流畅的圆弧,而更像是一张……嘴。

一张微微张开的、毫无血色的、僵硬的嘴。

嘴角,是竹篾两端尖锐的断口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、锋利的獠牙。圆弧的顶点,是陈老刚刚触碰过的那个点,微微下陷,像一个正在吞咽的喉结。而整个半圆内部那片黑暗的空间,则像一张正在无声嘲笑的、深不见底的口腔。

这张“嘴”,正在无声地、充满嘲弄地,对着他笑。

笑他的无知,笑他的徒劳,笑他那自以为是的、完美的“作品”。

一股强烈的、混合着羞耻和恐惧的恶心感,从胃里翻涌而上。袁茂峰想要扔掉这根竹篾,想要毁掉这个正在嘲笑他的“东西”。但他的右手,却像生了根一样,死死地握着它,纹丝不动。那只变异的手,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弧度,喜欢这种“死”的状态,甚至从那张“嘴”里,汲取到了某种令它愉悦的、阴冷的能量。

“你看。”

陈老的声音,再次响起,打断了他的臆想。这一次,陈老没有看他,而是用指甲,极其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,刮擦着那个半圆弧度的内侧——也就是竹篾弯曲后,受力最大、也是最脆弱的那一面。
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声音不再是丝绸滑过的柔腻,而是变成了指甲刮过黑板般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。

随着刮擦,袁茂峰惊恐地看到,在黑色火苗的照耀下,竹篾内侧那层乳白色的表皮,开始发生变化。一些极其细微的、深褐色的、类似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,从刮擦点开始,迅速地、如同蛛网般,向四周蔓延开来。

而这些纹路的蔓延,并不是平面的。它们似乎在……生长。

在那些深褐色纹路的末端,在一些微小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节点上,袁茂峰看到了一些东西。那是一些更加微小的、金色的光点。这些光点,比之前竹篾内部的丝线要明亮得多,也活跃得多。它们在那些“毛细血管”里,像红细胞一样,快速地流动、聚集、分裂。

“看见了吗?”

陈老的声音,带着一丝诱导,一丝嘲弄。

“这弧度里头,是空的。”

“空得……能听见回声。”

陈老说着,用指甲,在那个半圆弧度的内侧,极其轻微地、有节奏地,敲击了一下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沉闷的、类似敲击空心木头的回响,在寂静的屋子里,清晰地传开。

这声音,不像是从竹篾上发出的,而像是从一个深井的底部,或者是从一个密闭的棺椁里,传出来的。带着一股浓重的、潮湿的、泥土的气息。

袁茂峰的瞳孔,因为极致的恐惧,而再次缩成了针尖大小。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半圆,盯着那些正在蔓延的深褐色纹路,盯着那些在纹路里流动的、金色的光点。他感觉到,一股阴冷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气息,正从那个半圆内部的“空腔”里,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,包裹住他的右手,顺着他的手臂,向上攀爬。

这股气息,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跟着父亲去乡下扫墓时,挖开那座早已坍塌的、无名荒坟时的气味。那是泥土、腐朽的棺木、和某种无法言说的、属于死亡的味道的混合体。

“死竹,是棺木。”

陈老的声音,低沉,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。

“你把它弯成了棺材盖。”

“盖住了它的风,它的雨,它的太阳……也盖住了它的怨。”

“你让它……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
永世不得翻身。

这几个字,像一道诅咒,狠狠地砸在袁茂峰的心上。他看着手中那个半圆,那张正在无声嘲笑的“嘴”,突然觉得,那不再是一根竹篾,而是一具被他亲手钉死在棺材里的、冤魂的尸体。而他,就是那个钉棺人。

一种巨大的、无法承受的负罪感,瞬间攫住了他。这不仅仅是手艺的失败,这是对一个“生命”(尽管是诡异的、竹子的生命)的谋杀。

“不……”

袁茂峰终于从喉咙里,挤出了一个破碎的、带着哭腔的单音节。这是他自从被陈老覆手重塑以来,发出的第一个有意义的声音。但这声音,虚弱,沙哑,充满了绝望。

陈老没有理会他的辩驳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那只枯骨般的右手,用指甲尖长的拇指,极其缓慢地、用力地,按在了那个半圆弧度的外侧,也就是袁茂峰刚刚握着的位置。

“咯吱……”

一声令人牙酸的、骨骼受压的摩擦声,从竹篾上传来。

袁茂峰能感觉到,自己的右手,正在被那股巨大的力量,强行地、一点点地,从竹篾上“撬”开。不是指甲的剥离,而是整个手掌,连同那些已经“缝合”的神经,都被强行地扯离。那感觉,就像有人正在把他的一块皮肉,连皮带肉地撕下来。

但他没有感到疼痛。因为那股“空洞”的感觉,太强烈了。当他的指尖,与竹篾内部的“空腔”拉开一丝缝隙时,一股更加阴冷、更加浓烈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气息,猛地从缝隙里喷涌而出,直冲他的面门。

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,袁茂峰的眼前,出现了一幅极其短暂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幻象。

他看见,在那个半圆的“空腔”里,不是虚无,也不是黑暗。那里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形。那个人形,通体蜡黄,手指僵硬如鹰爪,脸上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一张微微张开的、深不见底的嘴。那个人形,正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,抱着膝盖,瑟瑟发抖,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、永恒的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