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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八章:灯下双影(2 / 3)

但袁茂峰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那股从竹篾上传来的、阴冷的寒意,还有那股钻进骨头里的疼痛,都在告诉他,刚才看到的,是某种被常人所忽略的、“真实”的一面。

“竹子,不是死的。”

陈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是不动嘴唇的腹语。这一次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、类似叹息的韵味。

“它有骨,有肉,有血,有气。你弯它,就是在动它的骨,伤它的肉,挤它的血,泄它的气。”

袁茂峰感到喉咙发干。他想问,那看到的云雾是什么?气泡是什么?那只黑色的虫卵又是什么?但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一种巨大的、源自本能的恐惧,扼住了他的声带。

陈老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。他缓缓松开手,那根弯曲成型的竹篾再次悬停在半空,微微颤动着。然后,他转过头,那两点针尖般的目光,终于从黑暗中,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袁茂峰的脸上。

尽管光线昏暗,袁茂峰依然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。那不是视线,而像是两枚冰冷的锥子,扎在他的眼球上,试图钻进他的脑海,翻看他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秘密。

“你想学,就得先学会‘看’。”

“看”这个字,被陈老咬得很重,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。

“不是用你的肉眼。肉眼看到的,都是皮相,都是骗人的。”

陈老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用指甲尖长的食指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袁茂峰的眼睛。

“要用这里。”

他的指尖,最终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
“用心眼看。看到竹子里的风,看到竹子里的雨,看到竹子里的……怨。”

怨。

这个字像一块冰,砸进了袁茂峰的心湖里,激起了一圈圈寒冷的涟漪。竹子里的怨?什么怨?是竹子被砍伐的怨?还是……更久远的、被封存在竹子里的怨?

陈老收回了手,重新转向那根悬停的竹篾。他伸出指甲,在那完美的圆弧上,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。

“滋——”

一声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
“你刚才弯的那一下,太急,太硬。你在跟它较劲,它在跟你拼命。所以,它打你。”

陈老的声音里,竟然带上了一丝……惋惜?或者,是某种类似于教训不听话宠物的语气。

“你得顺着它。顺着它的骨,顺着它的气。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孩,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。”

这比喻让袁茂峰感到一阵恶寒。将一根冰冷的竹子,比作婴孩,比作女人?这已经超出了手艺的范畴,更像是一种……恋物癖,或者某种更加扭曲的 obsession(执念)。

“来。”

陈老再次指向那堆竹料。

袁茂峰这一次没有犹豫。他伸出手,再次捡起一根竹篾。指尖传来的依旧是那股阴冷的寒意,但这一次,他努力不去抗拒它,而是尝试着去“感受”它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在黑暗的视觉里,那根竹篾的形象反而更加清晰。他能“看到”它内部的纤维走向,像一张复杂的、三维的网。他能“感觉”到纤维之间的张力,那种紧绷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。

他尝试着,用拇指和食指,极其缓慢地,施加一点压力。

“铮……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带着颤抖的鸣响。

竹篾弯曲了一点点。弧度很小,很不完美,边缘还有一点死褶。但重要的是,它没有反弹,没有打疼他。

袁茂峰心中涌起一丝狂喜。他做到了!他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!

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,想要寻求陈老的肯定。

但当他睁开眼的瞬间,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。

因为,他看到,陈老的嘴角,在昏黄灯光的阴影里,极其缓慢地、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一个笑容。

那是一个扭曲的、僵硬的、带着无尽嘲弄和冰冷弧度的……鬼笑。

在那一瞬间,袁茂峰清楚地看到,陈老的嘴唇,依旧是紧闭着的。

那抹笑意,是从那双紧闭的嘴唇后面,硬生生挤出来的。或者说,那根本不是陈老的笑容,而是某种依附在他脸上的、无形的东西,在透过他的皮肉,向他展示一个属于地狱的表情。

“哼。”

陈老鼻腔里再次发出一声冷哼。这一次,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惋惜或教训,只剩下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蔑视。

“有形无神。废物。”

袁茂峰浑身一僵,刚刚升起的那点狂喜,瞬间被浇灭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满心的寒意和羞愤。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弯曲得歪歪扭扭的竹篾,再看看陈老脚边那根完美如艺术品的半圆,差距犹如云泥。

他以为自己懂了,其实他什么都没懂。

陈老不再理他。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不是去拿新的竹篾,而是伸向了那个粗陶的油灯盏。

袁茂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他要干什么?熄灯?让他在这彻底的黑暗里继续练习?还是……

陈老的手指,没有直接去碰火苗。而是用指甲,轻轻地、有节奏地,敲击着灯盏的边缘。

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

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屋子里,却清晰得如同敲在人的心脏上。

随着敲击,油灯的火苗开始发生变化。它不再只是单纯地跳动,而是开始随着敲击的节奏,有规律地膨胀、收缩。敲击声快,火苗就窜高;敲击声慢,火苗就萎靡。

更诡异的是,火苗的颜色也开始变化。昏黄的光晕中,开始掺杂进一丝丝诡异的绿色,还有一点点令人不安的蓝色。整个屋子里的光线,变得光怪陆离,墙上的影子扭曲得更加厉害,仿佛随时会从墙上挣脱下来。

“听。”

陈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是不动嘴唇的腹语,但这一次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眠般的韵律,与敲击灯盏的节奏完美契合。

“听竹子的声音。”

“它在哭。”

“它在笑。”

“它在……唱歌。”

袁茂峰竖起耳朵,努力去听。除了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,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,他什么也听不到。

不,等等。

在敲击声的间隙,在心跳声的底层,他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点什么。

那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。那是一种极其细微、却又无处不在的……“沙沙”声。

像春蚕啃食桑叶,像潮水退去时沙砾的摩擦,又像无数根极细的钢丝,在极其缓慢地、相互刮擦。

这声音,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。从那些堆积的竹料里,从那些半成品的竹器里,甚至……从他手中那根刚刚弯曲的、歪歪扭扭的竹篾里。
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篾。在诡异变幻的灯光下,那根竹篾似乎不再是静止的。它表面的纤维在微微蠕动,那些白色的竹绒在无声地竖起、倒下。而在竹篾弯曲的那个点上,他再次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透明的质感。在那透明之下,那团模糊的云雾似乎更加浓郁了,那只黑色的“虫卵”,似乎……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