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,不是眨了一下。是那东西中间,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、类似缝隙的东西。
那是一道……眼睛的缝隙。
袁茂峰猛地松开了手,竹篾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“沙沙”声也随之消失,但屋子里那种诡异的氛围却更加浓重了。
陈老停止了敲击。油灯的火苗也恢复了之前的昏黄,但那抹诡异的绿光和蓝光,却久久没有散去。
陈老缓缓转过头,那两点针尖般的目光,再次落在袁茂峰惨白的脸上。这一次,他的嘴唇,终于动了一下。
不是说话,而是一个极其缓慢、极其僵硬的……吞咽动作。
仿佛他刚刚咽下了一只苍蝇,或者……一口浓痰。
“心不静,气不和,看到的,自然都是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,但这一次,不再是腹语,而是从喉咙里直接发出来的,带着一种真实的、令人作呕的摩擦感。
“你心里的事,太多了。多到……把竹子都熏脏了。”
袁茂峰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想要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,只是幻觉。但陈老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今晚,就坐在这儿。”
陈老用下巴指了指袁茂峰身下的地面。
“看着这灯。”
“看着这竹。”
“看着你自己的手。”
“什么时候,你能在这灯里,看到竹子的魂,看到你自己的魂……”
陈老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,却字字如冰锥,砸在袁茂峰的心上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,你就算入门了。”
说完,陈老不再理会他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站起身——那具佝偻的身体在站起时,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“咔吧”声,像一具生锈的木偶在被强行启动。他拿起马扎,拿起那根完美如艺术品的竹篾,转身,一步一步,拖沓着脚步,走进了屋子更深的黑暗里,消失不见。
屋子里,只剩下袁茂峰一个人,还有那盏在地面上摇曳的、散发着腥膻气味的油灯。
光线很暗,影子很长。
袁茂峰僵硬地坐在原地,背脊却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。他不敢动,不敢回头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油灯,盯着那昏黄跳动的火苗,盯着火苗里那些诡异的、变幻莫测的色彩。
他尝试着去“看”,用心眼去看。
但他看到的,只有自己的倒影。在灯盏黑色的油面上,映出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人脸轮廓。那张脸,脸色苍白,眼神惊恐,嘴角向下耷拉着,写满了无助和绝望。
那不是他的脸。
或者说,那不是他认识的、那个自信的、甚至有些骄傲的袁茂峰的脸。
那是一张……被吓破了胆的脸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自己的双手。在昏黄的光线下,他的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指节因为紧张而僵硬地弯曲着。手背上那两道红肿的痕迹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、油亮的深红色,像两道刚刚结痂的、丑陋的伤疤。
这双手,太嫩,太脏。
陈老说得对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纹很深,很乱。那是操劳的纹路,也是迷茫的纹路。他试图从这杂乱的掌纹里,看出一点未来的征兆,看出一点关于竹编、关于“千丝扣”的启示。
但他什么也看不到。
他只能看到,在灯光的照射下,自己掌心的纹路里,似乎也沾染了一点点那种黑油的污渍。那污渍散发着腥气,正一点点地、缓慢地,渗进他的皮肤里。
屋外,不知何时,起风了。
风声穿过屋顶的破瓦,穿过墙壁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、类似女人哭泣的声响。那声音与油灯灯芯燃烧时的“噼啪”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来自地狱的摇篮曲。
袁茂峰依旧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。他看着灯,看着竹,看着自己的手,也看着灯油里那个越来越扭曲、越来越惊恐的自己。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。每一分钟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三个小时。他的屁股坐麻了,他的腿失去了知觉,他的眼皮开始打架,但他不敢合眼。一合眼,他就觉得那些堆在黑暗里的竹器,那些影子,都会活过来,围在他身边,对他伸出无数双冰冷的手。
终于,在某一刻,当他的意识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开始涣散的时候,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哭声,也不是灯芯的爆裂声。
是那个“沙沙”声。
这一次,更加清晰,更加真实。
声音来自他的脚下,来自那根被他丢掉的、弯曲的竹篾。
他低下头,惊恐地看去。
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,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篾,似乎正在发生极其缓慢、却又无比诡异的变化。
它弯曲的那个点,透明感再次出现了。在那透明的竹壁下,那团云雾正在剧烈地翻滚,而那只黑色的“虫卵”,中间的缝隙……张得更大了。
那不再是一只眼睛的缝隙。
那是一张嘴。
一张极其微小、却长满了细密尖牙的、正在无声开合的……嘴。
而那“沙沙”声,正是这张嘴在咀嚼、在啃噬竹子内部纤维的声音。
袁茂峰猛地向后一缩,整个人差点仰面摔倒。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惊叫出声。他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胸腔,几乎要炸裂开来。
他看着那根竹篾,看着那张无声开合的嘴,看着那团翻滚的云雾。
然后,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。
在灯油那黑色的、倒映着他惊恐脸庞的油面上,除了他的倒影,还多了一个影子。
那是一个佝偻的、细长的影子。它没有头,或者说,它的头直接和肩膀连在一起。它伸出两只细长的、像竹枝一样的手臂,正从背后,缓缓地,抱住了坐在地上的、那个真实的袁茂峰。
而那个真实的袁茂峰,对此一无所知。他依旧惊恐地看着那根竹篾,看着油面上的倒影,完全没有感觉到,一股阴冷的、带着竹腥味的气息,正贴着他的后颈,吹起了一小撮他的头发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清晰无比的竹篾颤音,在死寂的屋子里响起。
这一次,袁茂峰听得很清楚。
那不是竹子弯曲的声音。
那是……笑声。
一声来自竹子内部,来自灯油深处,来自他背后那个无形阴影的……无声的、冰冷的、充满了怨毒和嘲弄的……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