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依旧没有回头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半圆的竹篾悬在指尖,微微颤动着,发出余音袅袅的“铮”声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,撞在四壁的竹器上,又反射回来,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声。
袁茂峰慢慢走上前去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一神圣(或者说邪异)的时刻。他走到陈老身侧,这个距离,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手的细节。
陈老的手背上,青筋像老树的根须一样盘根错节,皮肤上有许多细小的、深褐色的斑点。袁茂峰知道,那是“竹毒斑”。长年累月接触竹屑和特殊的染竹药水,毒素渗入皮肤,就会形成这种无法消除的印记。这些斑点排列得毫无规律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袁茂峰却产生了一个荒诞的错觉——它们像是一张缩微的、扭曲的人脸。
“看够了?”
一个沙哑得如同磨砂石摩擦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。
袁茂峰浑身一颤,差点没站稳。他没想到陈老会突然开口,而且声音离他如此之近,仿佛不是从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发出来的,而是贴着他的耳廓钻进来的。
陈老缓缓转过头。
动作很慢,脖颈的骨骼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帽檐下,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那眼白不是正常的白色,而是一种泛黄的、浑浊的色泽,瞳孔则细小而锐利,像针尖一样,没有任何情绪地盯着袁茂峰。
“竹子,认主。”
陈老开口了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他没有问袁茂峰是谁,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,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。
“这根篾,它认得我的手。你的手……”陈老的目光扫过袁茂峰垂在身侧的手,那双手相对白皙,虽然也算得上修长,但少了那份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粗糙与死寂。“……太嫩,太脏。”
太嫩,是指技艺不精。太脏,又是指什么?袁茂峰心里咯噔一下。是指他心中的杂念,还是他身上沾染的现代社会的浮躁之气?
陈老没有解释,他转回头,重新专注于手中的竹篾。他松开了手指,那根弯曲成完美半圆的竹篾并没有回弹,而是静静地悬停在半空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了。
“想学?”
“想。”袁茂峰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拿起来。”陈老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另一根同样粗细的、未经弯曲的竹篾。
袁茂峰依言,伸出右手,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根竹篾。指尖触碰到竹子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。这冰凉不同于金属的冷,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、阴冷的寒意,仿佛握住的不是竹子,而是一条刚从深井里捞出的蛇。
他学着陈老的样子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竹篾的一端,试图将它弯曲。
但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,异变陡生。
那根在他手中温顺如绵羊的竹篾,突然变得像一条狂怒的毒蛇。它猛地一扭,巨大的回弹力根本不是袁茂峰这点力气能抗衡的。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竹篾狠狠地抽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剧痛!
袁茂峰闷哼一声,手一松,竹篾掉在地上。他抬起手背,只见一道深红色的肿痕赫然出现,边缘迅速隆起,火辣辣地疼。更可怕的是,那疼痛不仅仅来自皮肤,更像是一股阴寒的之气,顺着被打中的穴位钻进了骨头里,激得他半条胳膊都麻了。
“哼。”
陈老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,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不屑。他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用指甲轻轻敲击着那个悬停的半圆竹篾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“蛮力。竹子是活的,它有骨,有气。你把它当死物,它便伤你。”
袁茂峰咬着牙,看着手背上那道红肿的痕迹。疼痛还在持续,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被蔑视的屈辱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疼痛和寒冷,再次弯腰,捡起了地上的竹篾。
这一次,他更加小心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感受竹子内部的纹理,试图寻找那个所谓的“气”。但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僵硬,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