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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七章:竹骨铮鸣(1 / 3)

声音是先于视觉抵达的。

那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也不是这深山老林里任何活物该有的响动。它更接近于一种频率极高的震颤,清冽,纯粹,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,却又比金属多了一丝草木的韧劲。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,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,发出的那一声“铮——”。

声音是从屋子的最深处传来的。

袁茂峰站在门口,那扇半掩着的、糊着厚厚桑皮纸的木门,隔绝了外面午后的光线,也隔绝了人间所有的喧嚣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鼻腔里瞬间被填满了一种复杂的气味——陈年木料散发出的腐朽甜香,干燥竹篾的青涩苦味,还有一股更加隐晦、更加令人不安的,类似陈旧油脂和灰尘混合的腥气。

他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那“铮”声持续着,每隔一段时间就响一下,节奏恒定,不急不缓,像某种古老钟表的摆锤,在计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时间。

他推开了门。

光线很暗,只有从屋顶那片破败的亮瓦里漏下几束浑浊的、带着微尘的光柱。屋子很大,很空,四壁看不见窗户,只有堆积如山的竹料和半成品的竹器,像一群沉默的、形态各异的怪兽,蹲踞在阴影里。而在屋子正中央,那片最集中的光柱下,坐着一个身影。

是陈老。

袁茂峰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活人。陈老背对着门口,坐在一只低矮的马扎上,背脊佝偻得像一个巨大的问号。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袄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黑亮的油光。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瓜皮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布满深深皱纹的脖颈和几缕花白的头发。

但袁茂峰的目光,第一时间就被陈老的那双手吸引了。

那双手,正放在膝盖上的一根翠绿的竹篾上。

那不是一双普通老人的手。袁茂峰见过许多老农的手,粗糙,干裂,布满老茧,但那至少是“人”的手。而陈老的手……那更像是从枯死的树干上直接生长出来的枝桠。皮肤呈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,紧紧地绷在凸起的骨节上,仿佛一触即碎。指关节严重变形,尤其是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,肿大得像几颗连在一起的核桃,那是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痕迹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指甲。指甲盖又厚又硬,泛着一种类似牛角般的灰黄色光泽,边缘锐利如刀。尤其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,指甲已经弯曲变形,像两只小型的鹰钩,死死地扣住那根细如发丝的竹篾。

那根竹篾,是刚刚破开的新鲜料子,还带着一层细腻的白色竹绒和翠绿的内瓤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它泛着一种类似玉石的温润光泽。但它太细了,细得像一根缝衣针,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。

袁茂峰屏住了呼吸。他听说过陈老的绝技——“千丝扣”。一根竹篾,要连续折弯一百零八次而不折断,每一次折弯的角度都必须精确到分毫,最终形成一个复杂而完美的闭环。这需要极高的技巧,更需要一双几乎不属于人类的、稳定到恐怖的手。

此刻,陈老正在演示这绝技的起手式。

他没有看袁茂峰,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推门而入而有丝毫的停顿。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指尖那根微不足道的竹篾上。只见他大拇指的指甲尖,极其轻微地扣住竹篾的一端,食指和中指配合,向上一挑,一捺。

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
“铮——”

又是一声脆响。

那根脆弱的竹篾,在陈老的指甲下,竟然如同一根富有弹性的钢丝,顺从地弯曲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圆。弧度流畅,没有一丝折痕,仿佛它天生就是这个形状。竹篾弯曲时,内部纤维被拉伸、压缩,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干涩的摩擦,而是一种清脆悦耳的金属颤音。

袁茂峰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学竹编也有些年头了,深知这看似简单的一弯有多难。竹子是至阴之物,尤其是这种刚破开的新竹,内部应力极大,稍有不当就会崩断,或者留下难看的死褶。而陈老的动作,行云流水,浑然天成,仿佛他不是在弯曲竹子,而是在抚摸一个温顺的情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