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回头。绝对不能回头。
在民间信仰里,背对门户坐着,若突然回头,容易撞见不洁之物,也容易冲撞了门神或家主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。回头意味着怯懦,意味着期待,意味着主动权彻底交了出去。他必须维持这个背对的姿态,哪怕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,哪怕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进头皮。
他继续啃着那块冰冷的饼子。咀嚼声在寂静中被放大,变成了一种令人心烦的“嘎吱、嘎吱”声,像是老鼠在啃噬尸体,又像是某种咀嚼时光的怪物。他每咬一口,都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随着那粗糙的颗粒被磨掉一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刚进剧团当学徒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师傅不教真东西,只让他干杂活,扫地、擦道具、搬箱子。他也总是这样,默默地在角落里啃着冷馒头,听着师傅和师兄弟们在屋里喝酒谈笑。那时候的委屈和现在的绝望相比,简直微不足道。那时候他至少还有个盼头,有个“出师”的希望。而现在,他连自己在盼什么都说不清了。是盼陈老开门?还是盼这漫长的折磨早点结束,哪怕是死亡?
饼子还剩一半,他已经咽不下去了。食管像被堵住了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强行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用唾液一点点泡软,然后像吞咽刀片一样,艰难地咽了下去。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他弓着腰,捂着胸口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眼泪流过冻得皲裂的脸颊,留下两道温热的湿痕,瞬间又被寒风吹冷,像两道盐渍的伤疤。
咳嗽声平息后,世界更加死寂了。
他垂下手,饼子已经吃完,只剩下一点碎屑粘在掌心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虎口的裂口又渗出了血,和饼屑粘在一起,脏得不成样子。他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,试图擦掉那些污渍,但只是让颜色变得更暗、更脏。
他抬起手,看着暮色中自己模糊的轮廓。那只手,在昏暗中像一只枯爪。他动了动手指,关节发出干涩的响声。他突然觉得,这只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。它属于这把扫帚,属于那个竹篮,属于那排冰冷的工具,甚至属于这扇门,这道门槛。它正在脱离他的意志,变成一件独立的、服务于这座院子的“工具”。
这种“物化”的感觉,在暮色中尤为强烈。他坐在门槛上,身体的一半在门内的阴影里,一半在门外的暮色中。他感觉自己的血肉正在慢慢风化,变成和这青石板、这泥雪、这腐朽的门槛一样的物质。他的思想也在变得迟钝,像被冻住的齿轮,转动艰难。
只有背后的那道目光,依旧清晰,依旧冰冷,依旧沉重。
他开始走神。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,在暮色中飘荡。他想起省城剧院舞台上的灯光,想起那些鲜艳的戏服,想起锣鼓点的喧闹。那些声音和色彩,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他又想起“活藤”里传出的咀嚼声,想起小姑娘脸上的血痕,想起自己一路逃亡的狼狈。这一切,究竟是怎么开始的?又该如何结束?
或许,根本就没有结束。或许从他踏上青石坳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。扫地,劈柴,补篮,磨刀……然后呢?开门?进门?然后继续做这些事,直到变成和陈老一样的存在,或者变成这院子里的一件“工具”,一把扫帚,一个竹篮,一把刻刀。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。如果变成了工具,是不是就不用再思考,不用再恐惧,不用再承担“袁茂峰”这个身份带来的痛苦和罪孽了?是不是就能获得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安宁?
暮色越发深重了。远处的山峦已经融进黑暗,只剩下天边一线残存的暗红色,像一道未能愈合的伤口。院子里的物体轮廓变得更加模糊,那口冰缸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,只有那排工具,还在散发着微弱的、金属特有的冷光,像黑暗中几颗不祥的星辰。
背后的目光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。不再是纯粹的冰冷,而是混入了一点点……别的什么。像是叹息,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。袁茂峰甚至产生了一个错觉,仿佛他能听到陈老在门后缓慢的心跳声,那心跳沉稳、有力,却带着岁月的磨损和某种深重的负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