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的晨光,是带着铁锈味的。
袁茂峰是被怀里竹篮的那股温热憋醒的。那温度不像是竹篾应有的阴凉,倒像是一个发烧病人的皮肤,隔着单薄的棉衣,持续不断地烘烤着他的胸骨。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,下巴从篮沿上抬起,几根沾着暗红血痂的竹纤维粘在脸颊上,撕扯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疼。
他没有立刻松开竹篮,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。竹篮补丁处那块暗红色的“伤疤”紧贴着他的心口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仿佛里面藏着一个尚未成型、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跳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竹篾的纹理在皮肤上来回摩擦,像某种微小生物的鳞片在刮蹭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。经过一夜的“共生”,那个补丁的颜色又深了一度,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褐,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、类似油脂的物质,在昏暗的晨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光。枯草早已不在篮中,仿佛被那“活”过来的竹篮自行消化掉了。
他必须把它放下。这东西像一块烙铁,再贴下去,他的魂魄怕是也要被烫出一个洞来。
袁茂峰艰难地松开手臂,将竹篮放在地上。指尖离开竹篾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空虚感顺着伤口窜了上来,让他晃了一下。他稳住身形,盯着那个竹篮。它没有倒,就那么稳稳地立在墙角的阴影里,补丁朝上,像一只刚刚合上壳的河蚌,又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眼。
今天做什么?
扫地已是徒劳,劈柴已无意义,竹篮也已补好。他的目光越过院子,落在了正房屋檐下那排悬挂着的工具上。
那是几件他前两天擦拭过的家伙什:一把宽刃刨子,一把窄口凿,几根不同型号的刻刀,还有一把形似弯月的刮刀。它们被挂在一条横贯屋檐下的铁钩上,静默如仪仗。经过前两日的擦拭,它们已经褪去了积尘,露出了金属原本的冷光。但在青石坳这种湿气弥漫的环境里,即便是铮亮的铁器,也只是在等待下一次锈蚀的降临。
袁茂峰走过去。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坚硬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神经末梢上。他站在工具下方,仰头看着它们。这些工具比他想象中要沉重,尤其是那把宽刃刨子,铸铁的底座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。它们不仅仅是工具,更像是某种刑具,或者祭祀用的礼器。
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把最小的刻刀上。
那是一把平口刀,刀身不过三寸,刀柄却是用某种深色的硬木雕成的,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红色,像是经常被人握持,被手上的油脂滋养出来的包浆。前几日擦拭时,他并未细看。但今天,也许是角度的关系,也许是光线终于吝啬地赏下了一缕,他清楚地看到,在那刀柄的末端,靠近铁箍的位置,刻着几个极小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。
他凑近了些,眯起眼睛。那些字迹比蚂蚁的足印大不了多少,笔画细若游丝,却入木三分。不是现代简化字,而是某种类似篆隶的古体。他辨认了半天,才勉强认出,那不是名字,而是一串数字。
甲子年……乙亥月……壬戌日……庚子时。
这是生辰八字。
谁的了八字?是这把刀的诞生之日?还是某个与它性命相连的人?
袁茂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关于陈老的传闻,说他的工具都是“开过光”的,有的甚至是用活人的骨血祭炼过的。这把刻刀柄上的生辰八字,恐怕不是什么吉祥的标记,而是一道咒,一道将某人的魂魄与这把刀死死绑定在一起的恶咒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距离刀柄一寸处停住。一股寒气从刀身上弥漫出来,比周围的空气要冷上数倍。这股寒气不是物理上的低温,而是一种精神上的、带着强烈排斥感的阴冷。仿佛这把刀有自己的意志,在警告他不要靠近。
但他必须碰它。既然要磨洗,就必须握住它。
袁茂峰咬了咬牙,不再犹豫,五指张开,一把抓住了那把刻刀的木柄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电流通过的声响在他掌心炸开。不是电击的麻痹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直达灵魂的震颤。那股阴冷的排斥感瞬间变得无比强烈,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天灵盖。他仿佛听到一个苍老而怨毒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:“放开!贼!放开我!”
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
袁茂峰死死咬住牙关,牙龈都渗出了血腥味。他加大了握力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能感觉到刀柄上那圈铁箍的冰冷,也能感觉到木柄纹理在手心里的粗糙。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搏动感,仿佛那木柄不是死的,而是一截被砍断的肢体,里面还残留着血液的流动。
他强行将刻刀从铁钩上取下。刀身很轻,但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。那不仅仅是因为铁器的重量,更是因为那上面附着的东西。他翻转刀身,让刀刃朝向自己。刃口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寒芒,那光芒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切割灵魂的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