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
第二百零六章:血染竹篾(1 / 3)

黎明是从一种蓝黑色的黏稠质感里渗出来的。

那不是光,更像是一团浸透了墨汁的棉絮,在天幕上缓慢地拧绞,滴落下稀释后的夜色。风停了,连最后一丝呜咽都被冻死在屋檐的冰棱里。青石坳的第五天清晨,安静得像一座刚封圹的坟。

袁茂峰是被掌心那道伤口疼醒的。

不是昨天被扫帚柄“吸”出的那种闷痛,而是一种崭新的、尖锐的、带着细小锯齿的跳痛。他睁开眼,睫毛上结的霜花碎裂开来,掉进眼眶里,带来一阵酸涩的刺激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,昨夜那道暗红色的血痂在低温下紧缩,绷住了伤口两侧的皮肉。只要手指稍微一动,痂壳边缘便被扯动,露出底下粉红鲜嫩的肉,随即又有新的血珠沁出,瞬间被寒冷的空气凝结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。

他试着弯曲了一下食指,指节发出干涩的“咔吧”声,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。这双手,原本是用来摆弄精细道具的,讲究的是稳、准、轻、巧。可现在,它们红肿、粗糙,布满了细小的裂口,像两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老姜。

他撑着墙壁站起来,左腿依旧麻木,但比昨夜好了些。他没有立刻活动,而是先转动脖颈,听着颈椎发出的抗议声,像是在给一台锈蚀的机器预热。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扇窗户。

窗纸依旧糊着,桑皮纸粗糙的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。昨夜那个针眼大小的破洞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窗棂角落里那点若有若无的、淡黄色的残光,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,证明那不是一场梦。

但他知道,陈老看过了。那双眼睛,已经在他身上烙下了印记。

今天该做什么?

扫地已经失去了意义,院子里的雪早已扫净,露出青石板上那些难以祛除的污渍。劈柴?斧头太重,他现在的力气,怕是连一块引火柴都劈不开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漏底的竹篮上。

那是昨天扫地时发现的。竹篮不大,用慈竹剖成的篾条编制而成,但因为年深日久,加上湿气侵蚀,底部的几根经篾已经断裂,整个篮子塌陷了一块,像个得了痨病的老人的脸。它被随意地扔在墙根的阴影里,旁边堆着一些枯草和蛛网。

袁茂峰走过去,弯腰拾起那个竹篮。入手很轻,却有一种奇异的冰冷感,不像竹子的温润,倒像是在摸一块冻透了的石头。他翻转篮子,检查底部的破损。断裂的篾条边缘非常锋利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冷光。这些篾条没有经过精细的打磨,保留了竹子原本的硬度,像一排微型的锯齿。

他没有找到修补的工具。这里没有备用的竹篾,也没有剪刀和锥子。只有这个破篮子,和他这双伤痕累累的手。

袁茂峰在原地站了片刻,思索着。在省城的剧团里,修补道具是基本功。无论是戏服开线,还是刀枪把子断裂,都得能对付几下。但那时候用的是针线和胶水,讲究的是天衣无缝,不能让观众看出破绽。而眼下,他要修补的是一个农用的竹篮,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。

他盘腿坐下,将竹篮放在膝前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,当作刀具。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开始工作。

第一步,是清理断裂的篾条。他用石片刮去断裂处的毛刺,动作笨拙而小心。石片与竹篾摩擦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,像是蛇在吐信。刮下来的竹屑是淡黄色的,带着一股新鲜的竹子清香,但这股清香很快就湮没在院子里固有的霉味和腥气中。

清理完断口,问题来了。没有新的竹篾,如何修补?

袁茂峰盯着那几根断裂的篾条,目光渐渐变得专注。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,看村里的篾匠干活。老篾匠告诉他,竹子是有“骨”的,顺着骨势劈,省力;逆着骨势,则易断。而修补破篮,最好的材料,往往就在破篮本身。

他选定了一根相对完整的、位于篮子侧面的长篾条。这根篾条大约有筷子宽,韧性尚存。他用石片的尖端,小心翼翼地在这根篾条的中间位置,纵向划开一道口子。这很考验手上的功夫,力道轻了划不开,力道重了就会直接切断。

石片嵌入竹篾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,像是骨头被撬动的声音。袁茂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专注带来的紧张。他的右手因为用力而颤抖,掌心那道伤口再次被撕裂,一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腹滑落,恰好滴在了石片切入的缝隙里。

“滋——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油滴入火的声音响起。那滴血并没有在竹篾上凝结,而是迅速被吸收了进去,在淡黄色的竹肉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点,像是一只瞬间睁开的血眼。

袁茂峰心头一跳,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他继续用力,石片沿着竹篾的纹理,缓慢而坚定地向两端推进。这是一种残忍的“活剖”,将一根好好的竹篾从中劈开,取出中间最柔韧的部分,作为修补的“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