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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五章:窗内窥视(1 / 3)

那层淡蓝色的薄冰,在暮色里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睑。

袁茂峰抱着扫帚坐在墙角,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。墙体的阴寒透过单薄的棉衣,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没有动,甚至连姿势都很少改变,仿佛已经和这墙、这院、这死寂的空气融为了一体。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,还有掌心上那道被木刺蛰出的、隐隐发烫的伤口,提醒着他尚存一息。

天色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,从铅灰过渡到墨黑。青石坳的夜来得毫无征兆,仿佛只是有人在天幕之上随手拉了一层黑绒布。第一颗星没有出现,月亮也被厚重的云层堵得严严实实。黑暗,是这里唯一的、也是最忠实的主人。

院子里的事物开始模糊,边界消融。那口曾经倒映过人脸的水缸,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黑色剪影,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,正贪婪地吞吐着夜色。那条被烫开又复冻上的裂缝,成了巨兽嘴角的一抹冷笑。袁茂峰能感觉到,那裂缝里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某种冰冷、粘稠的意念,像无数条湿滑的触手,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,试探着,缠绕着,试图触及他这个闯入者。

他没有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,也没有试图去寻找屋檐下的灯笼。在这座院子里,光明是奢侈品,更是催命符。任何试图驱散黑暗的行为,都可能惊醒某些沉睡的东西,或者,将自己暴露在更加危险的注视之下。

他选择了黑暗。

黑暗给了他一种虚假的安全感,也放大了他的其他感官。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他能听见雪粒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,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,甚至能听见那口冰缸内部,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“咯吱”声——那是冰层在低温下继续收缩、挤压,仿佛巨兽在磨牙。

但更多的,是一种死寂。一种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。

在这种死寂中,袁茂峰的意识开始漂浮。他想起省城剧院后台那股腥甜的藤汁味,想起小姑娘脸上那三道青黑色的爪痕,想起自己被开除时团长那张冷漠的脸。那些记忆像褪色的胶片,在黑暗的背景上断断续续地播放。与之交织的,是今天看到的景象:锈锁上的鬼头,扫帚柄上吸血的木纹,冰层下扭曲的人脸和那条诡异的大鱼……

恐惧不再是那种尖锐的、让人尖叫的情绪,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、湿漉漉的东西,裹挟着他的心脏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这是一种慢性的、侵蚀性的恐怖,像是在冰冷的深水里缓慢下沉,明知头顶就是光亮,却眼睁睁看着光亮越来越远,直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世纪,也许只是一瞬。直到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吱呀”声,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
那声音不是来自院外,也不是来自水缸,而是来自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
袁茂峰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他没有被吓到跳起来,相反,他变得更加静止,连呼吸都尽量放轻放缓,仿佛一只在猛兽注视下装死的兔子。他微微抬起眼帘,目光投向房门的方向。

门依旧紧闭着,那把鬼头锁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袁茂峰确信,刚才那声音,是门轴转动了一丝缝隙发出的。极其细微,像是有人在门内,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门框。

他在等待。

等待那扇门豁然洞开,等待陈老那高大而沉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带着一身阴冷的气息,质问他,或者……直接动手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种应对的方案,无论是跪地求饶,还是转身逃跑,亦或是拼死一搏。

然而,门内没有动静。

除了那一声几乎可以说是幻觉的“吱呀”声外,再无其他。门,依旧是关着的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风声在门缝间的某种共鸣。

但袁茂峰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,将视线投向房门一侧的那扇窗户。窗户很小,镶嵌着木格窗棂,纸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,在白天看起来灰蒙蒙的,此刻在黑暗中更是难以辨认。但袁茂峰的瞳孔已经在黑暗中适应了许久,他能隐约看到,在那扇窗户的某个格子里,桑皮纸似乎比别处更透亮一点点。

那不是灯光透出的亮,因为屋内并没有点灯。那是一种……被某种东西贴近后,纸张因为张力而产生的细微形变所带来的反光差异。

有人在窗后。

正透过桑皮纸的缝隙,向外窥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