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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四章:冰缸藏音(1 / 3)

天光又暗了一寸。

青石坳的白天短得像个笑话,仿佛太阳只是懒洋洋地在地平线上探了下头,旋即就失去了兴致,准备再次沉入无尽的黑暗。风停了,但这种死寂比风声更让人心慌。没有了那持续的呜咽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,堵在口鼻之间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。

袁茂峰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身体早已麻木,唯有右手掌心那道被扫帚柄“吸”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那痛感不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脉动的钝痛,像是一颗被强行植入的坏种子,正在缓慢地生根发芽。他低头看着掌心,那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,与木柄上吸收的血液混在一起,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硬痂,摸上去粗糙而怪异。

他没有去清洗它。在这座院子里,伤口或许是唯一的通行证。

他不知道自己靠在这里坐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只是片刻。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是混乱的,没有鸡鸣犬吠,没有炊烟袅袅,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和死寂。直到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院门内侧,落在了那口巨大的水缸上。

缸是粗陶烧制的,表面布满了一层黑绿色的苔癣,像是一件久经风霜的青铜器。缸口直径超过三尺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,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投入。缸里注满了水,此刻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。冰层并不透明,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,仿佛冻结的不是清水,而是陈年的豆浆。

但在那乳白色的冰层之下,隐约透出几点暗色。那是几片枯叶,被冰封在半透明的介质里,动弹不得。

袁茂峰缓缓站起身,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,走起路来关节发出“咔吧、咔吧”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一步步走向那口水缸,脚步虚浮,像是在梦游。

距离水缸还有三步远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一股寒气从缸口弥漫出来,比周围的风要冷上十倍,激得他裸露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这股寒气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,还夹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,和他在省城闻到的“活藤”气味,以及刚才扫帚柄上渗出的浆液气味,隐隐相通。

他凑近了些,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冰层下的景象。

那几片枯叶并不是随意漂浮的。它们在冰水中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姿态,叶柄朝下,叶片舒展,像是在水中绽放的黑色花朵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片。那片叶子的形状极其怪异,叶脉的纹路纵横交错,在冰层的扭曲下,构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。

额头、眼眶、鼻梁、甚至微微张开的嘴唇……都依稀可辨。

袁茂峰的呼吸一滞。那张脸,他在哪里见过?是在梦里?还是在哪本破旧的戏本插画里?他想不起来,只觉得那张冰下的脸,正透过浑浊的冰层,死死地盯着他。那眼神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漠然。

这是一张“水影脸”。

民间传说,水缸是住宅的眼睛,能映照出人的吉凶祸福。若是水缸里映出的影像模糊不清,或是呈现出怪异面孔,便是家宅不宁、阴气入宅的征兆。而冰封住的影像,更是意味着这种凶兆被永久地“定”住了,无法化解。

袁茂峰伸出手,想要拂去冰面上的浮雪,以便看得更真切。但指尖在距离冰面一寸处,又硬生生地停住了。一种强烈的直觉阻止了他:不能触碰。这冰层下的“脸”,似乎对温度和震动极其敏感,任何外界的刺激都可能惊醒它。

他收回手,转而拾起了脚边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。犹豫了一下,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石块砸向冰层的一角。

“咚!”

一声沉闷的巨响,如同敲击在空心朽木上的鼓声。石块在冰面上弹跳了一下,滚落到一边,只在厚厚的冰层上留下了一个浅白色的印痕,连裂纹都没有出现。

但这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袁茂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生怕这动静会将里面的人引出。然而,门内依旧死寂,仿佛陈老根本不存在,或者早已是一具枯骨。

只有那口水缸,在承受了石块的撞击后,发出了回应。

不是碎裂声,而是一种更加细微、更加诡异的声音。

“咯……咯……咯……”

像是冰块内部在受力后产生的挤压摩擦声,又像是牙齿在打战。这声音极其轻微,如果不仔细听,很容易被忽略。但袁茂峰听到了,这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里,让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
他再次低头看向冰层。

那张“脸”动了。

不是整体移动,而是脸上的细节发生了变化。那原本模糊的眼眶,似乎陷得更深了;那微微张开的嘴唇,似乎咧开了一丝缝隙,露出底下漆黑的口腔。更重要的是,在脸颊的位置,冰层下开始浮现出一些细小的气泡。那些气泡极其微小,成群结队地向上飘升,在到达冰层顶部时被封住,形成一个个微小的凸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