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强忍着恶心,继续倾倒开水。水流顺着冰层表面流淌,汇聚到那张“脸”原本所在的位置,加速着冰层的融化。很快,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口被烫开了,露出了底下浑浊发黑的水体。
水面上,漂浮着那几片枯叶,此刻它们已经完全舒展开来,却不再是人脸的形状,而只是几片普通的、边缘焦枯的柳叶。柳叶在水中打着旋,仿佛刚才那张狰狞的人脸从未存在过。
但袁茂峰知道,他看到的不是幻觉。那张脸,那条鱼,都是真实存在的。
他探头望向那个洞口。洞内的水温显然比冰层上要高一些,没有再结冰。水面下,浑浊的泥浆中,隐约可见一个黑影缓缓游动。那正是那条大鱼。它似乎并不怕人,反而绕着圈子,一次次地贴近洞口,用它那没有明显眼睛的头颅,轻轻撞击着冰层的边缘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每一次撞击,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这声音不再空洞,而是带着一种实质性的、充满怨毒的力道。它像是在抗议袁茂峰破坏了它的封印,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。
袁茂峰注意到,在鱼身的一侧,靠近头部的位置,嵌着一个小小的、铁灰色的物体。因为距离较远和水体浑浊,看不太清楚,但那形状像是一枚生锈的铁钉,又像是一枚古老的铜钱。
镇魂钉。
看来他的猜测没错,这确实是一条被用来镇压亡魂的鱼。那钉子钉入了鱼身,鱼痛则魂痛,鱼动则魂动。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。
就在这时,那条鱼突然停止了游动。它悬浮在水中,头颅正对着袁茂峰,尽管看不到眼睛,但袁茂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着自己。一股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意念,顺着洞口,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。
袁茂峰浑身一僵,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住了四肢。他想后退,身体却不受控制。那意念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:一口深不见古井,井底不是水,而是粘稠的黑色液体,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液体中伸出,抓向井口。而他自己,正站在井口,摇摇欲坠。
“呃……”
袁茂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**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从幻境中挣脱出来。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惊恐地盯着那口水缸。
缸里的鱼似乎因为他的反抗而感到愤怒,猛地甩动尾巴,掀起一团更大的泥浆,将洞口完全遮蔽。紧接着,一股更加强烈的腥臭味从洞口喷涌而出,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可辨的叹息:
“唉……”
那声音不是从缸里传来的,也不是从门内传来的。它仿佛就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,带着无尽的沧桑和怨毒。
袁茂峰再也站立不稳,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。他大口喘息着,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只见刚才握水壶的地方,皮肤已经被烫红了一片,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的行为,不仅仅是融化了一块冰,更是无意间触动了一个沉睡已久的诅咒。那张“脸”,那条鱼,那个声音,都是陈老设下的考验,或者说,是警告。
他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门依旧关着,但这一次,他似乎感觉到,门后的那双眼睛,已经睁开了。那双眼睛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审视猎物的冷漠。
袁茂峰挣扎着站起来,他没有去修补那个洞口,也没有再去理会那口水缸。他知道,有些事情一旦发生,就无法挽回。他默默地走到墙角,拿起靠在那里的扫帚。扫帚柄上的血痂在刚才的折腾中已经有些剥落,露出了底下新鲜的粉红色肉痕。
他握紧扫帚,重新摆出了那副卑微的姿态。但他心里清楚,一切都变了。
那口冰缸,那个水影,那条怪鱼,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。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,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时刻感受到那股来自地底的、冰冷的注视。
风又开始刮了起来,这一次,风中似乎夹杂着细微的水声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:
“看见了……看见了……”
袁茂峰闭上眼睛,将扫帚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那是唯一能给他带来温暖的物件。但那扫帚柄上传来的,依旧是刺骨的冰凉。
第二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他没有等到陈老开门,但他知道,门里的那个人,已经“看见”了他。以一种远比开门更加深刻、更加恐怖的方式。
而那口水缸里的洞口,在傍晚时分,随着气温的下降,又慢慢地结上了一层薄冰。新结的冰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,像是一只刚刚闭合上的、充满怨毒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