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觉。
袁茂峰猛地晃了晃头,试图驱散眼前的幻象。但那幻象太过真实,以至于他的手臂肌肉记忆般地加重了力道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几根竹枝经受不住这种粗暴的对待,从扫帚头上断裂开来,掉在地上。
他停下动作,弯腰捡起那几根断枝。竹枝的断裂处非常奇特,不是纤维状的撕裂,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骨骼断裂的断面,中心甚至有一点点暗绿色的、类似骨髓的浆液渗出来。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随风飘散,和他在省城闻到过的“活藤”气味如出一辙。
“活器……”
袁茂峰心头巨震。难道这扫帚也是一件“活器”?难怪它透着一股子邪性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断枝扔掉,但手伸到半空,又停住了。在这青石坳,在这陈老的院子里,一切都是资源,一切都有其用途。哪怕是几根断了邪气的竹枝,也不能随意丢弃。他想起刚才扫出的那条路径,那是为了“引路”。而断掉的扫帚枝,或许可以用来“封路”。
他走到院门内侧,将那几根断枝小心翼翼地横放在门槛的内侧地面上。门槛是家宅的肩膀,也是阴阳的分界线。将带有邪气的东西放在门槛内,按照民俗的说法,是为了“挡煞”,防止外面的脏东西进来。但在这个语境下,袁茂峰更担心的是院子里的东西跑出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退回院内,重新握紧了扫帚。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开始,而是盯着扫帚柄上的红绳看了许久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。他低下头,用牙齿咬住了那截红绳,用力一扯。
红线应声而断。
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坚韧,反而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蜘蛛丝。断口处没有纤维的拉丝,只有一点点红色的粉末,沾在了他的嘴唇上,尝起来有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灰尘味。
随着红绳断裂,扫帚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,像是漏气一样。袁茂峰感到握着扫帚柄的右手掌心一阵灼热,紧接着,之前那股盘踞在心口的寒气,似乎找到了宣泄口,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向扫帚。
他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不是风声,也不是动物的叫声,而是某种类似呢喃的低语。那声音听不清内容,但语调充满了怨毒和哀戚。他感到手掌心黏腻腻的,低头一看,只见掌心与木柄接触的地方,竟然渗出了细密的血珠。不是他手掌被扎破了,而是那木柄仿佛长了毛孔,正在“吸”他的血。
“疼点好,疼了才记得住。”
袁茂峰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。此刻,他不是在扫地,而是在用自己的血,喂养这件邪门的工具。他在进行一种无形的“血祭”。只有让工具“喝”饱了他的血,它才会认他这个主人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血珠顺着木纹的沟壑蔓延,被干燥的木头迅速吸收,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给扫帚纹上了诡异的花纹。随着血液的流失,他的脑袋开始发晕,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。但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维持着那个节奏。
左三,右四。
左三,右四。
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湿润了。原本干涩的“沙沙”声,渐渐变成了一种类似擦拭湿滑皮肤的“哧溜”声。他低头看去,只见被扫开的路面上,那些青石板不再是灰黑色的,而是透着一种油腻的光泽,仿佛刚被某种粘液涂抹过。
更可怕的是,他开始看清那些积雪下的东西了。
不仅仅是动物的骸骨。还有碎布片,生锈的铜钱,残缺的陶瓷娃娃,甚至是一些更小、更难以辨认的骨片——那似乎是人类的指节骨。整个院子,就是一个巨大的乱葬岗,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垃圾场,埋葬着陈老几十年来的“作品”和“罪证”。
袁茂峰感到一阵反胃。但他不能吐。在这座院子里,任何示弱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。他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,继续挥动扫帚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,但却被厚重的铅云遮挡,只能透出一圈惨白的光晕,像是一个死人的瞳孔。院子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却丝毫未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