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小姑娘被送去了医院,但伤口始终无法愈合,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她在病房里喊:“藤蔓……藤蔓钻进肉里了……”团里请了懂行的人来看,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师傅只看了一眼那藤条,就吐了口唾沫,说了句:“造孽啊,这是‘绞藤’,专门吸人血的。你把它做成兵器,那是请鬼上身。”
袁茂峰被开除公职,成了行业内的笑话。但他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那藤条里的声音,那股腥甜味,还有小姑娘伤口上迟迟不褪的青黑色,都在告诉他,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。
他四处打听,终于在一个老账房先生的口中得知,这种手艺,叫“活器”。想治,只能去找一个人——青石坳的陈老。
想到这里,袁茂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。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痣,此刻正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针在扎。那是他接触“活藤”后不久长出来的,每到阴雨天就痒得钻心。
他甩了甩头,试图把这些杂乱的念头赶出脑海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色已经从青灰转为惨白,太阳依旧没有露头的意思,只是把光线冷漠地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。
他决定不再等待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了门旁的地面上。那里靠着墙根,放着一把破旧的竹枝扫帚。扫帚的竹枝大多已经开裂,末梢像狼牙一样参差不齐。扫帚柄是普通的桑木,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,但靠近扫帚头的地方,却缠着一截早已褪成粉白色的红绳。
袁茂峰蹲下身子,动作很慢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他没有立刻去拿扫帚,而是盯着那截红绳看了很久。在民俗里,红色的绳子是用来绑魂的。这把扫帚,显然不是为了扫地那么简单。
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触碰了一下竹枝。
“咯吱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响起。不是竹枝之间的摩擦,而是来自扫帚柄内部。那声音干涩、冰冷,像是骨头在摩擦骨头。袁茂峰的手指微微一颤,但他没有缩回去。相反,他加大了力道,紧紧握住了那根桑木柄。
一股寒气顺着掌心直窜臂膀,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。这哪里是木头,简直就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的一般。他甚至可以感觉到,那木柄表面的纹理,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,像是在呼吸。
他站起身,扫帚拖在地上,竹枝划过冻得硬邦邦的地面,发出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声音。这声音单调、重复,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没有扫门前的雪,而是从院门口开始,一步步往院子深处扫去。院子很大,目测有二进院落那么大,地面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苔藓。积雪并不厚,但夹杂着枯叶和尘土,扫起来极为费力。
袁茂峰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。他是个做道具的,讲究的是精细和巧劲,这种粗重的活计,他并不擅长。但他很快找到了节奏。左三下,右四下。左三下,右四下。
这节奏不是他刻意控制的,而是身体自然而然形成的。就像某种深埋在血脉里的记忆,被这把诡异的扫帚唤醒了。左三,敬天;右四,敬地。七下一组,刚好凑成“七魄”之数。他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,向这座宅子里的主人,或者说,向这座宅子里的“东西”,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扫帚划过地面,卷起一阵阵混合着土腥味和霉味的尘埃。在扫开一片积雪后,袁茂峰看到了地面上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死老鼠。
不,不只是老鼠。那是一具早已风干的残骸,皮毛脱落,露出里面黑色的骨架。但诡异的是,它的爪子死死地抠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头朝着大门的方向,嘴巴大张,露出两排细密的黄牙,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惊恐的东西,想要逃跑却没能成功。
袁茂峰停顿了一下,没有去动它。他只是绕过那具骸骨,继续往前扫。在他的潜意识里,这院子里的东西,哪怕是一只死老鼠,也不是他能随便挪动的。那是陈老的院子,这里的每一粒尘土,每一具尸体,都有它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