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坳的风是不讲道理的。
它不像省城的风,总带着些煤烟和尘土的燥热,也不像袁茂峰老家平原上的风,虽然猛烈却坦荡。青石坳的风是阴的,是从山坳里那些黑黢黢的树洞、从乱葬岗子潮湿的泥土里钻出来的,贴着地面游走,像一条伺机捕食的蛇,专往人的裤管和领口里钻。
袁茂峰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,呼出一口白气。白气在清晨青灰色的天光里,凝滞了片刻,才被下一股风扯碎。他没戴帽子,头发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,远看像是个五十多岁的人,其实他才三十出头。
他的面前,是一把锁。
不是寻常的黄铜锁,也不是如今流行的密码锁,而是一把铁锁。锁身足有半个巴掌大,表面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的铁锈,像一块溃烂的皮肤。锁鼻儿弯弯曲曲,铸成一个狰狞的鬼头形状,两只眼窝深陷,黑洞洞地盯着袁茂峰,也盯着这片死寂的山坳。这就是当地人说的“鬼头锁”。
袁茂峰知道这锁的来历。据说民国那会儿,青石坳闹匪,陈老的爷爷为了护住家里的几根上好的楠木,特意请铁匠打了这把锁。锁芯里灌了锡,寻常的铁丝根本别不开。更有传闻,这锁芯里还塞了一撮黑狗毛和七枚长命钱,为的是镇住这宅子里的“东西”,不让它跟着钱财一起跑了。
他伸出手,指尖距离锁身只有一寸。他能感受到那股从铁锈里透出来的、混杂着金属腥气和陈旧油脂的怪味。但他没有碰它。敲门?那是外行才干的事。在这青石坳,敲一位老匠人的门,尤其是陈老这种级别的老艺人,等于是在骂他家里死了人。门是脸面,也是阴阳两隔的界限。敲门是闯关,不敲门,才是求道。
他收回手,指节因为寒冷而泛白。他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石像。这种沉默的对峙,从日出前持续到晨曦微露。
风声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。那是一种尖锐的、持续的“呜呜”声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山坳里游荡,找不到出口。偶尔,很远的地方会传来一两声狗吠,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,传到耳边时,只剩下一种类似呜咽的余音,反倒衬得这院子门前更加死寂。
袁茂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,省城大剧院的后台。
那天晚上演的是新编历史剧《钟馗》。他是道具组的副组长,负责所有机关道具的调试。那天的戏码到了高潮,钟馗嫁妹,满台红灯笼,本该是喜庆中透着凄厉。可是,当钟馗挥动那把作为道具的“青钢剑”时,意外发生了。
那把剑是他亲手做的。为了追求逼真的效果,他没有用普通的竹坯,而是用了山里采来的一截“活藤”。那藤蔓刚砍下来时还在淌汁水,韧性极好,稍微一弯就能弹回来。他花了三个晚上,用砂纸打磨,用桐油浸泡,做出了剑的形状,外面蒙上一层锡纸,看起来寒光闪闪。
问题就出在这“活藤”上。
戏台上,钟馗的扮演者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武生,动作幅度极大。当他挥剑劈向虚拟的鬼卒时,那藤条做的剑身突然像活了过来一样,猛地一弹,剑尖不是划破空气,而是精准地扫过了台角一位提词的小姑娘的脸颊。
“嘶啦”一声,并不响亮,但在肃静的剧场里却如同惊雷。
小姑娘惨叫一声,捂着脸蹲了下去。灯光下,三道血痕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,皮肉外翻,像三条红色的蜈蚣。奇怪的是,那血不是鲜红的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,而且血流不止,哪怕是撒上了云南白药也没用。
后台乱作一团。团长脸色铁青,武生瘫坐在地上,那把“青钢剑”掉在地上,藤条扭曲着,像一条垂死的蛇。
袁茂峰冲上去,捡起那把剑。触手冰凉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搏动感。他低头看去,只见藤条断裂处流出的不是植物汁液,而是一种乳白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,像是腐烂的乳汁。
更可怕的是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人的哭声,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类似咀嚼的声音,从那藤条内部传出来。咔嚓,咔嚓……像是在啃食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