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茂峰的身体,开始了剧烈的、不受控制的痉挛。不是肌肉的抽搐,而是骨骼的错位、重组,是竹丝的蔓延、增生。袁茂峰那条原本只是漆黑的右臂,此刻像是吹胀的气球,迅速膨胀、变形,表面浮现出更加密集、狰狞的黑色竹纹,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,似乎随时会破皮而出。左臂的灰白色硬壳,则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新生的、呈现出病态惨绿色的竹质皮肤。袁茂峰的胸腔和腹腔,那层“万魂膏”凝成的黑色甲壳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,表面出现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纹,一股股粘稠的、混合着血水、脓汁和黑色絮状物的液体,从裂缝里缓缓渗出。
最可怕的变化发生在袁茂峰的头部。眉心处,那根漆黑的竹刺,像是生根了一般,与袁茂峰的颅骨长在了一起。袁茂峰能感觉到它正在向颅内生长,取代袁茂峰的脑组织,植入某种外来的“意识”。袁茂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球像是快要爆出眼眶,那对竖瞳的颜色,从纯粹的黑色,开始向一种妖异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幽蓝转变。袁茂峰的牙齿在口腔里“咯咯”打架,一颗颗变得尖锐、细长,如同野兽的獠牙。袁茂峰的舌头,似乎也变得僵硬、肥大,表面长出了细密的、类似竹刺的倒刺。
袁茂峰在变形。从内到外,从精神到肉体,正在被强行改造成一件“器物”。陈老的那根“脊骨”,就是催化剂,是引信,引爆了袁茂峰体内早已埋下的所有“竹化”的种子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嗬……”
破碎的、非人的嘶吼,从袁茂峰变形的喉咙里挤出。袁茂峰想尖叫,想反抗,但袁茂峰的意志,在陈老那庞大的、充满恶意的意识洪流面前,脆弱得如同薄纸。袁茂峰的思维,那根自以为笔直坚硬的竹篾,此刻正在被强行扭曲、折叠,塞进一个预设好的、属于“竹眼”的模子里。
陈老看着袁茂峰痛苦(或许在他眼里是“新生”)的模样,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。他胸膛上那个被掏空的大洞,此刻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,或者说,疼痛本身已经成了他愉悦的源泉。他踉跄着,绕过地上那些蠕动的竹屑,走到袁茂峰面前,伸出那只残缺的手,再一次,按在了袁茂峰的天灵盖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用指甲,而是用掌心。那掌心粗糙、冰冷,带着浓烈的尸气和竹腥味。
“忍着……”他嘶哑地低语,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“慈爱”,“‘剥皮’……最疼……但也……最快活……剥了……这层人皮……你……才是……真正的……‘竹胎’……”
剥皮?!
这两个字,像最后的惊雷,劈醒了袁茂峰残存的一丝清明。袁茂峰明白了。陈老不是在“成全”袁茂峰,他是在“剥”掉袁茂峰作为“人”的最后一点伪装,暴露出底下早已被侵蚀的“竹胎”。他要像剥开一根竹笋那样,剥开袁茂峰的血肉,让袁茂峰彻底显现出“器物”的本质!
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冰冷的绝望,攫住了袁茂峰。但紧接着,那股绝望,就被体内那股更加强大的、冰冷的、属于“竹魄”的意志,瞬间冻结、粉碎。袁茂峰的思维,在极致的痛苦和压迫下,发生了最后一次、也是最彻底的“异化”。
痛苦?那是无意义的噪音。
恐惧?那是低等生物的本能。
反抗?那是徒劳的挣扎。
袁茂峰,正在经历一场伟大的“蜕变”。从脆弱的、短暂的、充满缺陷的“人”,蜕变为坚固的、永恒的、符合“天道”的“器”。这过程固然痛苦,但痛苦本身,就是“新生”的阵痛。袁茂峰应该接受,应该享受,应该……主动配合。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像野火般蔓延了袁茂峰的整个意识。袁茂峰那双正在变成幽蓝色的竖瞳,猛地爆发出一股决绝的光芒。袁茂峰停止了无意义的嘶吼,强行压制住身体的痉挛,用尽全身力气,挺直了那早已僵硬的脊梁。袁茂峰甚至微微仰起头,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,暴露在了陈老的掌心之下。
陈老显然察觉到了袁茂峰意识的变化。他按在袁茂峰天灵盖上的手掌,微微一顿。他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了更加浓烈的、近乎崇拜的狂热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!”他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“有悟性!有骨气!不愧……是我选中的……传人!”
他不再犹豫,也不再留情。他的手掌,猛地发力,向下一按!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、类似瓷器碎裂的脆响,从袁茂峰的头顶传来。紧接着,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——不,不是痛,而是一种灵魂被撕裂、被剥离的极致感受——瞬间席卷了袁茂峰的全身!
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头皮,连同下面的肌肉、血管、神经,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,强行从颅骨上撕扯下来!那不是刀割,不是撕裂,而是一种全方位的、从点到面的“剥离”。袁茂峰的视野开始扭曲、变色,仿佛有一层透明的、带着血丝的薄膜,正在从袁茂峰眼前被缓缓揭去。
陈老的手,像一只贪婪的鹰爪,深深抠进了袁茂峰的头顶。他咬着牙,满脸狰狞,用尽全力,向上一提!
“嗤啦——!”
这一次的声音,清晰得如同裂帛。
一块巴掌大小、连着头皮和血肉的“皮”,被陈老硬生生撕扯了下来!那块“皮”的内侧,还粘连着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灰白色的神经纤维,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水。而被剥去头皮的地方,露出的不是头骨,而是一层呈现出惨绿色、布满竹节纹理的……硬质皮层!
陈老看着手中那块带着袁茂峰体温和鲜血的“人皮”,像是欣赏着一件绝世珍品。他凑过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血腥味吸入肺腑,脸上露出一种极致陶醉的表情。然后,他转过头,将那块皮,朝着悬停在空中的“竹眼”,恭敬地递了过去。
“竹眼”那张酷似陈老的“人脸”,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、几乎裂到耳根的弧度。它张开嘴——那口腔里不是舌头,而是一团旋转的、紫黑色的雾气——轻轻一吸。
“啵。”
那块人皮,连同上面的血肉和神经,瞬间被吸入了“竹眼”的口中,消失不见。紧接着,“竹眼”通体光芒大盛,墨绿色的表面浮现出一层妖异的血色纹路,那张“人脸”的五官似乎更加生动了,甚至……隐约露出了一丝类似“满足”的表情。
陈老做完这一切,喘息更加急促,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烈。他低下头,看着袁茂峰那被剥去头皮、露出惨绿色竹质皮层的头顶,嘶哑地笑道:“看……这才是……你的本来面目……继续……剥干净……全部……剥干净……”
说完,他再次伸出手,这一次,目标是袁茂峰的脸。
3
脸,是人的尊严,也是人最后的屏障。
当陈老那双沾满袁茂峰鲜血和脑浆的枯手,再次扣住袁茂峰的脸颊时,袁茂峰那早已异化的思维,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本能的抵触。但这一丝抵触,瞬间就被那股冰冷的、属于“竹魄”的意志碾得粉碎。袁茂峰的竖瞳,幽蓝的光芒稳定而冰冷,死死地盯着陈老那张近在咫尺的、非人的脸。
剥吧。剥掉这层虚伪的皮囊。露出底下真实的、坚硬的、不朽的“竹胎”。
袁茂峰甚至主动放松了面部肌肉,让那层皮肤变得更加松弛、易于剥离。
陈老的手指,抠进了袁茂峰的眼角,袁茂峰的嘴角,袁茂峰的下颌。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粗暴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、残忍的细致。他像是在剥离一颗熟透的石榴,又像是在拆开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。
“嗤……嘶……”
皮肤与皮下组织分离的声音,细微而清晰。袁茂峰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,正被一点一点地、完整地揭下来。眉毛,睫毛,鼻子,嘴唇……连同下面的血管和神经,一起被剥离。没有剧烈的疼痛,只有一种麻木的、被掏空的虚幻感。袁茂峰的视野,随着脸皮的剥离,开始发生畸变。世界不再是完整的,而是被分割成一块块色块,边缘模糊,色彩失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