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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五章:林桐的笔记(2 / 3)

借着昏暗的油灯光,袁茂峰费力地聚焦视线,辨认出了那几个字。

——《守艺录》。

字迹下方,还有一个更小的、用朱砂批注的副标题:骨篾邪篇。

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跳。《守艺录》,这正是袁茂峰此行的目标,是陈老这门手艺的源头和核心。但袁茂峰没想到,它以这种方式,在这种场合下出现。而且,它还被冠以“邪篇”之名。

陈老没有立刻翻阅。他用一种近乎膜拜的眼神,看着这摞笔记,然后,他伸出手指,极其轻柔地拂过封面上的字迹,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他的指尖在“邪”字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狂热。

“邪?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嘶哑,“世人笑我太疯癫,我笑他人看不穿。这哪里是邪,这是‘道’,是通天大道!”

说完,他翻开了第一页。

页面上,不是文字,而是一幅用炭笔绘制的图画。画得很粗糙,但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。画的是一个人体,但这个人体被剥了皮,露出了里面的肌肉和骨骼。而诡异的是,这个人的骨骼,不是白色的,而是由一根根竹篾编织而成的。那些竹篾深深嵌入肌肉,甚至取代了骨髓的位置。人体的胸腔里,塞着的不是内脏,而是一个缩小版的竹筐,筐口张开,像一张贪婪的嘴。

画的旁边,配着几行小字,字迹同样狂乱:

“人之初,性本空。竹之始,性亦空。以人血饲竹,以人骨为架,以人魂为魄,则可成‘活器’。活器一成,人竹合一,寿与天齐,魂不灭,灵不朽。此法大凶,然大成之日,鬼神辟易……”

袁茂峰看得浑身发冷。这哪里是什么“守艺”,这分明是邪术,是把自己和他人炼制成怪物的魔功!

陈老一页页地翻过去。他的阅读速度很慢,似乎每一页都需要他费力辨认。但随着翻阅,他脸上的狂热越来越浓。他时而点头,时而皱眉,时而发出低沉的、意义不明的呓语。

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那一页上,画着一顶轿子,正是房梁上悬挂的那顶“镇魂轿”。但画中的轿子,底部打开着,里面不是空的,而是连接着无数根细线,那些细线延伸出来,通向画外,仿佛连接着无数看不见的牺牲品。

旁边的注解写道:“镇魂轿者,非送魂升仙,乃囚魂炼魄之用。以轿为炉,以魂为薪,煅烧日久,可得‘魂晶’。魂晶一成,可为点睛之笔,亦可延己之寿。然此法反噬极重,需以至亲之骨为引,方可镇压。”

至亲之骨……

袁茂峰猛地想起陈老之前提到的,老三和老二的骨头。原来,那不仅仅是材料,更是“引”,是用来镇压这顶轿子反噬的“镇物”。

陈老的手指,死死地按在那个“引”字上。他的身体微微颤抖,不知是因为胸口的伤痛,还是因为回忆起了什么。

良久,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,再次落在了袁茂峰身上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“材料”,而是看一个……“祭品”,一个能帮他完成这终极邪术的关键拼图。

“老三怨气已生,魂晶有望。”他盯着袁茂峰,一字一顿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兴奋,“你体内,有他的怨,有竹的魄,还有你自己的‘杂魂’。三者合一,正是煅烧‘魂晶’的最好薪柴!哈哈哈……天不绝我!天不绝我!”

他狂笑起来,笑声嘶哑,在作坊里回荡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那顶“镇魂轿”似乎也受到了感应,摇晃得更加厉害,“啧啧”的吮吸声变得急促而贪婪,仿佛已经闻到了“大餐”的香味。

袁茂峰浑身冰冷。袁茂峰明白了。陈老不仅要继续“编魂”,他还要把袁茂峰当成燃料,扔进那顶轿子里,煅烧出所谓的“魂晶”。而袁茂峰体内那股老三的怨气,非但不是变数,反而成了促成“魂晶”诞生的催化剂。

袁茂峰成了最合适的祭品。

绝望,如同潮水般将袁茂峰淹没。袁茂峰想挣扎,想呐喊,但身体被皮带和绳索死死固定,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。袁茂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老,看着那摞邪恶的笔记,看着头顶那顶贪婪的轿子,等待着最终的命运。

陈老笑够了,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翻阅《守艺录》。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急切,仿佛要在最短的时间内,从里面找到煅烧“魂晶”的具体法门。
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动作再次停滞了。

那一页,是空白的。

不,不是完全的空白。在页面的中央,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物体,刻着几个极浅、极细的字。如果不凑近了,在特定的光线下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
陈老的瞳孔,在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,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他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……恐惧。

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无法伪装的恐惧。比他看到黑气喷出时更甚,比他被黑液灼伤时更甚。

他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刻痕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、像是塞了棉花的声响。

袁茂峰费力地侧过头,用尽目力,想要看清那几个字。

那几个字,笔画扭曲,像是临死前的抓痕。袁茂峰辨认了很久,才勉强认出它们的内容。

那不是什么咒语,也不是什么法门。

那是一句……诅咒。

一句用血泪刻下的、针对所有修炼此术者的诅咒。

“传者绝,习者灭,竹蚀其骨,怨噬其魂。终有一日,人尽竹,竹尽人,同归于尽,永不超生。”

短短二十四个字,却像二十四道惊雷,狠狠劈在袁茂峰的心头。

传者绝,习者灭……

陈老,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匠人,这个把活人炼成竹器的恶魔,他其实也只是一个……被诅咒的继承者。他以为他在追求长生,追求不朽,到头来,不过是走上了一条注定毁灭的不归路。

他看着这行字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猛地抬起头,环顾四周,看着满屋子的竹器,看着那只受损的竹筐,看着房梁上的轿子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,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些“作品”的真面目——它们不是杰作,它们是墓碑,是棺材,是索命的符咒。

他低头,再次看向那行字,又看向袁茂峰。他的眼神极其复杂,有恐惧,有挣扎,有疯狂,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、对命运的屈服。

“同归于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砾,“永不超生……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袁茂峰以为他已经石化了。

终于,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合上了那本《守艺录》。他把它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烙铁,又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他站起身,走到袁茂峰面前。他没有再看袁茂峰的眼睛,而是看着袁茂峰那条布满黑纹的右臂,看着袁茂峰掌心那道已经不再渗血、却依旧散发着阴冷怨气的指痕。

“老三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不知是在叫袁茂峰,还是在唤他死去的师弟,“你恨我……我知道。你想拉我垫背……我也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眼神里重新凝聚起那种疯狂的狠厉,但在这狠厉之下,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“但,我陈守义活了这一把年纪,什么没见过?什么没试过?这‘道’,我走定了!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我也要走下去!你要闹,就闹吧!我倒要看看,是你这冤死的怨气厉害,还是我这门传承百年的‘手艺’厉害!”

说完,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袁茂峰,也不再理会那只竹筐。他踉跄着走到墙角,从一堆杂物里,翻出一个更加古老、更加晦暗的陶罐。罐口用厚厚的封泥封住,上面贴着几道已经发黄的符纸。

他抱着陶罐,走回支架前。他用指甲,极其小心地撬开封泥,揭掉符纸。

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,瞬间从罐子里弥漫出来。那不是尸臭,也不是粪臭,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种腐烂物质后产生的、令人作呕的、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怪味。

袁茂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当场呕吐。但袁茂峰体内的那股“老三”怨气,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,却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无声尖啸,仿佛遇到了天敌。

陈老将陶罐口对准了袁茂峰。

“这是‘万魂膏’。”他看着袁茂峰,眼神冰冷,“用历代‘失败品’的骨灰、血肉、怨气熬制而成。专门用来……镇压不服,巩固‘竹魄’。老三,你不是怨吗?我让你怨个够!袁茂峰,你不是想活吗?我让你生不如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