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
第一百九十五章:林桐的笔记(3 / 3)

说完,他猛地将陶罐倾斜。

一股粘稠的、如同沥青般的黑色膏体,从罐口缓缓流出,滴落下来。

那膏体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恶臭,精准地,浇在了袁茂峰那条布满黑纹的右臂上,浇在了袁茂峰掌心那道怨毒的指痕上,也浇在了袁茂峰裸露的、正在被“竹化”的胸膛上。

“滋——”

一股更加剧烈的白烟冒起。

这一次,不是袁茂峰的皮肉在烧,而是袁茂峰的灵魂在叫。

那股“万魂膏”里的无数怨魂,在接触到袁茂峰体内的“老三”怨气和“竹魄”的瞬间,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,引发了更加恐怖的连锁反应。

袁茂峰的意识,彻底崩碎了。

在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,袁茂峰仿佛听到陈老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叹息,又仿佛听到那顶“镇魂轿”发出了满足的、巨大的吮吸声。

然后,世界归于寂静。

只剩下无尽的、冰冷的、充满怨毒的黑暗。

3

袁茂峰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
当袁茂峰再次恢复一丝知觉时,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僵硬。袁茂峰的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,而是一块被冻僵的石头,或者……一根被冰雪封住的竹子。

袁茂峰费力地睁开眼皮,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、摇曳的橙黄色光芒。是油灯。作坊里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,但似乎又多了一种新的味道——一种类似陈年旧书的霉味,和……血腥味。

袁茂峰试图动一下手指,没有任何反应。袁茂峰想转头,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。袁茂峰只能像一具标本一样,直挺挺地躺着,用余光打量着周围。

袁茂峰依旧被固定在那张ZX上,皮带和绳索没有解开。但袁茂峰的身体,已经发生了更加恐怖的变化。

袁茂峰的右臂,从肩膀到指尖,已经完全变成了漆黑色。那不是皮肤的黑色,而是骨头和竹丝混合后的、如同焦炭般的黑色。那些黑色的纹路,此刻已经变成了凸起的、类似血管的东西,在皮肤下缓缓搏动,每一次搏动,都带来一阵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。袁茂峰掌心那道老三的指痕,此刻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漆黑之中,看不见了,但那股阴冷的怨气,却如同蛰伏的毒蛇,随时可能暴起伤人。

袁茂峰的左臂相对好一些,但也未能幸免。从手腕到手肘,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,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,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。

袁茂峰的胸膛和腹部,被那层“万魂膏”覆盖的地方,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。那粘稠的膏体凝固后,形成了一层厚厚的、凹凸不平的黑色甲壳,甲壳表面,似乎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若隐若现,他们张着嘴,无声地尖叫着。袁茂峰能感觉到,这层甲壳不仅仅覆盖在体表,它已经深深植入了袁茂峰的胸腔,压迫着袁茂峰的肺腑,让袁茂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,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打一面破鼓。

最可怕的是,袁茂峰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。或者说,袁茂峰感觉到的是两种心跳。一种,微弱、急促,来自袁茂峰残存的、属于“袁茂峰”的心脏,它在那层黑色甲壳的压迫下,苟延残喘。另一种,沉重、缓慢,带着一种竹质特有的空洞回响,来自袁茂峰的右臂深处,来自那股“老三”怨气盘踞的核心。这第二种心跳,每一次搏动,都像是在向袁茂峰宣告,袁茂峰体内那个“人”的部分,正在被一点点蚕食、取代。

袁茂峰成了什么?

一个怪物。一个由竹丝、怨气、尸膏和人血拼凑起来的、四不像的怪物。

袁茂峰转动眼球,看向作坊的其他地方。

陈老坐在一旁的阴影里,背对着袁茂峰,正在就着油灯,翻看那本《守艺录》。他的背影佝偻得更加厉害了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胸口的伤口已经用某种黑色的药膏糊住了,但依旧能闻到焦臭味。他看得极其专注,连袁茂峰醒来都没有察觉。

那只巨大的竹筐,悬浮在支架上方,但比起之前,它更加“成熟”了。体积又大了一圈,表面光滑如镜,反射着油灯的光。那张“人脸”已经完全定型,五官清晰,酷似陈老,但眼神却空洞死板,嘴角挂着那一抹永不变化的、恶毒的微笑。竹筐底部,那些从袁茂峰身上抽离并编织进去的竹丝,此刻已经变成了漆黑色,与竹筐本身融为一体,不分彼此。

房梁上的“镇魂轿”,摇晃得更加剧烈了。“啧啧”的吮吸声连绵不绝,仿佛一头永远无法餍足的野兽。轿帘微微鼓动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。

整个作坊,弥漫着一股浓郁的、令人绝望的死气。这里不再是人间,这里是地狱,是炼狱,是所有邪恶和诅咒汇聚的终点。

袁茂峰的意识在冰冷和僵硬中缓慢复苏。袁茂峰没有感到悲伤,也没有感到愤怒,甚至连恐惧都变得麻木了。袁茂峰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,冷眼看着这具残破的躯体,看着这个恐怖的环境,看着那个疯狂的老人。

袁茂峰试着在脑海里呼唤“老三”,或者呼唤那股“竹魄”,但没有任何回应。它们似乎都在那层“万魂膏”的镇压下,陷入了沉寂。但袁茂峰能感觉到,它们并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被暂时压制了,像休眠的火山,随时可能再次爆发。

袁茂峰成了它们的囚笼,也是它们的战场。

就在这时,作坊的门,被轻轻地推开了。

一股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。

一个身影,出现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面容。

但那身影很瘦弱,很高挑,穿着一件熟悉的、沾着泥雪的羽绒服。

是林桐。

袁茂峰的助教,袁茂峰那个因为恐惧而一度想要放弃的、年轻的助教。

她怎么会在这里?

她不是应该在学校里,在安全温暖的办公室里吗?她怎么会回到这个地狱?

她站在门口,似乎被作坊里的景象惊呆了。她愣了几秒钟,然后,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竹屑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她没有看陈老,也没有看那只竹筐。她的目光,直接落在了袁茂峰的身上。
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惊恐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好奇。那张年轻的脸庞,此刻像是一张苍白的面具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,里面燃烧着一种……近乎疯狂的、混杂了恐惧、愤怒和某种偏执的光芒。

她走到袁茂峰身边,低头看着袁茂峰。她的视线,扫过袁茂峰被“竹化”的右臂,扫过袁茂峰被“万魂膏”覆盖的胸膛,最后,定格在袁茂峰那双因为僵硬而无法闭合的眼睛上。

他们就这样对视着。

几秒钟后,她缓缓地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一个笔记本。封皮是深蓝色的,上面沾着泥点和……血迹。

她翻开笔记本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她的娟秀小字,也有许多狂乱的、像是临摹下来的符号和图画。

她看着袁茂峰,嘴唇翕动,用一种极低极轻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:

“袁老师……我查到了……我都查到了……关于陈守义,关于‘骨篾’,关于这间作坊……还有,关于你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,和一丝……兴奋。

“你以为你只是受害者吗?”

她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,轻轻点在了袁茂峰掌心那道已经看不见、却依旧存在的指痕位置上。

“不……袁老师……你错了……”

“你……也是钥匙。”

说完,她合上了笔记本,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
而袁茂峰,躺在冰冷的ZX上,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听着她那如同诅咒般的话语,第一次,真正地感觉到了……什么是彻骨的寒冷。

那不是身体的冷,而是灵魂的冷。

因为袁茂峰知道,从这一刻起,袁茂峰不再仅仅是与陈老和竹子为敌。

袁茂峰,还要面对他的助教。

一个,或许比陈老更加可怕的……知情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