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觉,这一定是幻觉。
袁茂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尖锐的疼痛让袁茂峰短暂地清醒了一下。但紧接着,更可怕的幻觉袭来。袁茂峰感觉到,袁茂峰的右臂不再属于自己了。它自己动了起来。那条僵硬的、竹质的手臂,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曲、伸展。指尖的竹茧裂开,探出一根根细长的、类似竹根的触须。那些触须在空中摇摆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它们找到了地上的那滩脓液。
袁茂峰惊恐地看着那些触须,像无数条饥饿的蚯蚓,争先恐后地扎进那滩黄色的液体里。它们贪婪地吮吸着,每吸一口,袁茂峰的手臂就膨胀一分,那些纤维纹理就更加清晰一分。袁茂峰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股冰凉的、带着腐臭的液体,正顺着那些触须,回流进自己的手臂,注入自己的血管,流向自己的心脏。
“不……停下……”袁茂峰试图阻止,但袁茂峰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。袁茂峰的身体不听使唤,袁茂峰的意志在瓦解。袁茂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头怪物,一头吸食自己脓血的怪物。
就在这时,陈老停下了手中的活。他转过头,看着袁茂峰手臂上发生的异变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一种狂热的兴奋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连连点头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“‘竹蚀’入髓,触须自生。这是‘化龙’的征兆啊……没想到,你比我那几个师弟都强……他们都撑不过三天,你就已经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癫狂地大笑起来,笑声在作坊里回荡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那顶“镇魂轿”似乎也被这笑声惊动,摇晃得更加厉害,“啧啧”的吮吸声变得更加急促,仿佛也在为袁茂峰的“蜕变”而欢呼。
袁茂峰绝望地闭上眼睛。袁茂峰不想看,不想听,不想感受这一切。但袁茂峰做不到。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,每一种声音,每一种气味,每一种触感,都在疯狂地刺激着袁茂峰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老的笑声停了下来。袁茂峰感觉到一股阴影笼罩了自己。袁茂峰勉强睁开眼,看见他蹲在了袁茂峰的面前。
他手里拿着那根骨钉,还有那柄锋利的凿子。
“疼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,但这一次,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,而是充满了某种近似于“关怀”的温柔。
袁茂峰没有回答,只是麻木地看着他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他点点头,像是自言自语,“不疼,骨头就接不牢。这根钉子,得从这里打进去……”他用骨钉的尖端,轻轻点了点袁茂峰右臂肘关节的那个孔洞,“直通骨髓。然后,用凿子,一点点把你这根没用的桡骨敲碎,取出来。那根骨头太软,撑不起它的身子。得换一根硬的……”
他说着,将骨钉的尖端,对准了袁茂峰的孔洞。
冰冷的触感让袁茂峰猛地一颤。那不是金属的冰冷,而是骨头的冰冷,带着一股死寂的气息。袁茂峰能想象到,下一刻,这根钉子就会刺破自己的皮肤,钻进自己的骨头,将自己永远钉死在这具竹质的躯壳里。
袁茂峰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,那是濒死者的最后挣扎。袁茂峰用尚且完好的左手,死死抓住了陈老的手腕。
他的手腕干枯如柴,但却坚硬得像铁。袁茂峰的手指甚至无法完全合拢。袁茂峰抬起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瞪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不甘。
“陈……陈老……别……”袁茂峰嘶哑地哀求道,“我……我可以学……我给你当徒弟……我不跑了……求你……”
陈老低头看着袁茂峰抓住他手腕的手,又看了看袁茂峰满是泪水和汗水、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丝淡淡的、类似于看着一只蝼蚁垂死挣扎的嘲讽。
“徒弟?”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词,仿佛在品味它的含义,“你,不配。”
说完,他手腕一抖,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,轻易地挣脱了袁茂峰的钳制。袁茂峰的左手被弹开,无力地垂落在地。
他重新将骨钉对准袁茂峰的孔洞,这一次,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袁茂峰绝望地嘶吼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
然而,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。
袁茂峰等了几秒钟,小心翼翼地睁开眼。
陈老并没有将骨钉刺入。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低头看着袁茂峰的手臂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那不是犹豫,更像是一种……回忆,或者某种忌讳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袁茂峰以为时间已经静止。
终于,他缓缓地放下了举着骨钉的手。但他没有把骨钉收起来,而是将它轻轻地放在了袁茂峰的胸口。
冰冷的骨钉贴着袁茂峰的皮肤,让袁茂峰打了个寒颤。
“今天不动你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“你的‘化龙’才开始,根基不稳。现在动你,会伤了它的‘根’。”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根骨制烟斗,重新点燃。他深吸一口,吐出浓浓的烟雾,然后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袁茂峰。
“不过,你得先学会一样东西。”他用烟斗指了指地上那滩脓液,又指了指袁茂峰手臂上的孔洞,“学会怎么‘养’它。它饿了,你就得喂。它渴了,你就得喝。它要什么,你就得给什么。直到……你给不出为止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幽深起来:“这根钉子,我先放这儿。它提醒你,也提醒我。提醒你,你是什么东西。提醒我,我该怎么处置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袁茂峰,转身走到角落里,躺在那堆竹屑上,闭上了眼睛。但他没有睡着,因为他嘴里叼着的烟斗,还在明明灭灭,散发着腥甜的烟雾。
袁茂峰躺在地上,胸口压着那根冰冷的骨钉,右臂持续不断地传来剧痛和异样感。袁茂峰看着陈老那纹丝不动的背影,看着那只悬浮的、散发着恶意的竹筐,看着房梁上那顶摇晃的轿子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绝望,彻底淹没了袁茂峰。
袁茂峰不是在等待死亡。
袁茂峰是在等待一场漫长而痛苦的、将自己改造成怪物的过程。
而陈老,就是那个冷眼的旁观者,也是那个手持刻刀的雕刻师。
袁茂峰抬起左手,颤抖着摸了MX口的骨钉。它的表面光滑冰冷,带着一股死寂的气息。袁茂峰知道,这根钉子,终有一天,会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但或许,在那之前,袁茂峰还有一点时间。
一点用来挣扎,用来思考,用来……寻找一线生机的时间。
袁茂峰侧过头,看向那根被陈老随意放在地上的骨制烟斗。它就躺在离袁茂峰左手不远的地方,在昏暗的油灯光下,泛着一种温润而又诡异的光泽。那是用他师弟的指骨打磨而成的。那里面,或许藏着某种秘密,某种力量,某种……能让袁茂峰反败为胜的东西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袁茂峰绝望的心底滋生。
袁茂峰伸出左手,指尖颤抖着,缓缓地向那根烟斗探去。
3
袁茂峰的指尖,在距离烟斗只有一寸的时候,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袁茂峰害怕,而是因为袁茂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气场,从那根烟斗上散发出来,阻隔了袁茂峰的触碰。那不是物理上的阻碍,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威压。仿佛那根烟斗不仅仅是一根骨头,而是一个沉睡的、充满恶意的灵魂。它感知到了袁茂峰的意图,正在向袁茂峰发出警告。
袁茂峰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干涩得发疼。袁茂峰看着那根烟斗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毫不起眼,却又像一个深渊,吸引着袁茂峰,也恐吓着袁茂峰。陈老说过,那是老三的指骨。那里面,是否还残留着老三的怨气?或者,陈老在打磨它的时候,注入了自己的某种“魄”?
袁茂峰的右臂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,疼得袁茂峰眼前发黑。袁茂峰知道,袁茂峰没有多少时间了。袁茂峰的身体正在加速“竹化”,如果不能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找到办法,袁茂峰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袁茂峰咬了咬牙,心一横,不再犹豫。袁茂峰猛地向前一探,用左手食指和中指,夹住了那根烟斗。
冰凉,坚硬。
触手的瞬间,一股强大的电流般的感觉,顺着袁茂峰的指尖,疯狂地窜遍全身。那不是静电,而是一种充满怨恨和痛苦的意念冲击。袁茂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一只被斧头劈断的手指,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,一双充满绝望和仇恨的眼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