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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三章:烟斗的余温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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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顶悬在房梁上的“镇魂轿”摇晃了整整一夜。

袁茂峰蜷缩在墙角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,听着头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啧啧”吮吸声和沉闷的撞击声,直到天色发白,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昏睡过去。袁茂峰没有做梦,或者说,梦境与现实已经没有了界限。袁茂峰仿佛一直醒着,看着那些从竹茧里浮现的人脸在黑暗中扭曲、尖叫,听着那顶轿子在贪婪地吞噬着某种看不见的存在。

袁茂峰是被一阵冰冷刺骨的疼痛惊醒的。

睁开眼,作坊里依旧昏暗,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惨白的光。袁茂峰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,而是触觉——袁茂峰的右臂,那条已经变成“竹茧”的手臂,此刻正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仿佛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。那不再是表皮的疼痛,而是从骨髓深处,从那些竹纤维与袁茂峰的神经纠缠的地方传来的、撕裂般的痛苦。

袁茂峰低下头,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臂。

一夜之间,它又发生了变化。原本青黑色的硬壳,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,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。那些纵横交错的纤维纹理更加凸起了,在皮肤表面蜿蜒盘绕,形成了一张诡异的、类似神经网络的花纹。最可怕的是,在肘关节的内侧,那层硬壳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孔洞,大约黄豆大小。从那个孔洞里,正渗出一种淡黄色、粘稠的液体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、类似腐烂竹根的腥臭味。

袁茂峰颤抖着伸出左手,想要去触碰那个孔洞,却又不敢。那液体还在缓慢地渗出,顺着袁茂峰的手臂流淌,所过之处,皮肤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。袁茂峰注意到,那些流到竹屑上的液体,立刻让竹屑蠕动起来,像是被唤醒的蛆虫,争先恐后地朝着袁茂峰的手臂汇聚。

“别碰它。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。

袁茂峰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。

陈老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。他就站在门口,背对着光亮,身影被拉长,投在墙壁上,巨大而扭曲。他手里拎着一只布袋,肩上扛着那把斧头,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、混合着雪沫和泥土的寒气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阴影里静静地盯着袁茂峰,或者说,盯着袁茂峰的右臂。

他没有进门,只是站在门槛那里,像一尊石雕。

“那东西,是‘魄’的眼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加干涩,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,“它看见了你,你也看见了它。碰了,就再也甩不掉了。”

袁茂峰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袁茂峰只能用眼神乞求他,求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办,求他救救自己。

陈老似乎看懂了袁茂峰的眼神。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。“救你?”他嗤笑一声,“从你把血喂给它那天起,你就没得救了。你现在这样,是‘长’,不是‘病’。竹子破土,也得顶开石头。你这点疼,算什么?”

说完,他不再理会袁茂峰,径直走进作坊,将布袋重重地扔在地上。布袋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像是金属或者硬物的撞击声。他把斧头靠在墙边,然后走到那只悬浮的竹筐前。

那只竹筐经过一夜,似乎又“长大”了一些。篮球大小的体型,表面光滑如镜,那张酷似陈老的“人脸”此刻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、纯粹的黑色眼睛,空洞洞地“注视”着陈老,也斜睨着袁茂峰。当陈老的手指抚过它的表面时,那张嘴微微咧开,露出一个无声的、满意的笑容。

陈老从怀里摸出骨制烟斗,点燃了,深吸一口,然后对着竹筐喷出一口烟雾。烟雾缭绕中,竹筐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、类似猫打呼噜的“咕噜”声。

“饿了吧……”陈老低声呢喃,像是在对情人低语。然后,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袁茂峰右臂那个渗着黄水的孔洞上。

“你的血,它不爱喝了。”陈老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在他面前盘旋,化作一张模糊的鬼脸,“它现在,想吃‘实’的东西。”

“实……什么东西?”袁茂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如同破锣。

“‘骨’、‘髓’、‘魂’。”陈老一字一顿地说道,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,扎进袁茂峰的心脏,“竹子空心,所以轻浮。要沉下去,得填满。你的血是引子,你的肉是饲料,你的骨头……才是它安身的架子。”

袁茂峰的脸色瞬间煞白。袁茂峰明白了。他要的不是自己的血,不是自己的肉,而是自己的骨头。他要拿袁茂峰的骨骼,去填充那只竹筐,让它从一只虚幻的“魄”,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、拥有骨架的“怪物”。

袁茂峰惊恐地向后缩去,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,仿佛那样就能离他远一点。

陈老没有过来抓袁茂峰。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。一把生锈的锯子,一把锋利的凿子,还有一根大约两寸长、泛着惨白光泽的……骨钉。

他拿起那根骨钉,放在掌心掂了掂,然后用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。他的动作极其温柔,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
“老三的尾指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缅怀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,“当年他心最野,总想着跑。我把他这根指头留了下来,做了这烟斗的咬口。”他用烟斗指了指那根骨钉,“这根,是老二的。他想偷师,我敲碎了他的膝盖,取了这根钉,用来固定‘镇魂轿’的底盘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头,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袁茂峰:“你是第三个。我不知道你会贡献哪一块。也许,是你的整条胳膊?”

袁茂峰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,差点呕吐出来。老三,老二……那顶轿子,那个传说……竟然是真的。陈老不是守护者,他是屠夫。他用师弟们的骨头,制作工具,加固轿子,喂养“竹魄”。而现在,轮到袁茂峰了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袁茂峰艰难地挤出两个字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
“为什么?”陈老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。他站起身,走到袁茂峰面前,蹲了下来。那股浓烈的腥甜味和烟草味瞬间将袁茂峰包裹。他伸出那只残缺的手,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袁茂峰右臂的那个孔洞边缘。

袁茂峰浑身一颤,想要躲开,却被他牢牢按住。

“因为竹子要活。”他凑近袁茂峰的耳边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,“手艺要传,就得有人死。死一个,活一门。我死了,它就得死。你死了,它才能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他的指尖在那个孔洞周围轻轻划动,带来一阵阵刺痛和瘙痒。“你看,它已经开始‘消化’你了。你的血肉,你的骨头,都在慢慢变成它的。这个过程,叫‘化龙’。等你全身都变成了竹子,你就和它合二为一了。到时候,你就不会疼了,也不会怕了。你会觉得……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。”

他说完,松开手,站起身,重新走回那只竹筐前。他拿起那根骨钉,在油灯光下仔细端详着,嘴角挂着那抹令人胆寒的微笑。

袁茂峰没有力气逃跑,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。右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那种被从内部啃噬的感觉清晰无比。袁茂峰能感觉到,某种东西正在袁茂峰的骨髓里扎根、生长,试图将袁茂峰这具血肉之躯,改造成它所期望的模样。

袁茂峰绝望地看着陈老,看着那只竹筐,看着房梁上那顶依旧在微微摇晃的“镇魂轿”。袁茂峰知道,自己完了。袁茂峰不是在和一个人对抗,袁茂峰是在和一门邪术,和一个被邪术扭曲了的怪物对抗。而袁茂峰,就是下一个祭品。

2
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是袁茂峰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。

陈老没有立刻对袁茂峰下手。他仿佛忘记了袁茂峰的存在,只是一心一意地侍奉着那只竹筐。他用那把生锈的锯子,锯下几段新砍的竹子,然后用凿子小心翼翼地剔除竹节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次锯割,每一次敲击,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。那“沙沙”的锯木声,和“笃笃”的凿击声,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首为袁茂峰奏响的葬歌。

袁茂峰躺在地上,意识在疼痛和昏沉之间浮沉。右臂的孔洞里,黄色的脓液流淌得更加汹涌,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。那股恶臭弥漫在空气中,连陈老似乎都皱了皱眉。但他没有清理,反而时不时瞥一眼那滩脓液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欣赏的神色,仿佛那不是污秽,而是什么珍贵的琼浆。

袁茂峰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。陈老的身影分裂成了好几个,在油灯光下晃动。那只竹筐也似乎变得巨大无比,占据了袁茂峰的整个视野。那张人脸不再是陈老的模样,而是变成了一张集合了无数痛苦表情的、扭曲的鬼脸。它张开嘴,无声地嘶吼着,向袁茂峰喷吐着腥甜的烟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