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茂峰盯着那顶轿子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陈老从来没有跟袁茂峰提过这顶轿子。它为什么挂在那里?里面装着什么?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袁茂峰脑海里闪过——陈老今晚出去,会不会就是为了这顶轿子?
袁茂峰挣扎着,再次试图站起来。这一次,袁茂峰吸取了教训,没有用蛮力。袁茂峰用左臂撑地,右臂虽然沉重,但袁茂峰试着用它作为支点,像一根拐杖一样支撑身体。一阵剧痛从左肩传来,但袁茂峰咬紧牙关,硬是挺了起来。
袁茂峰扶着墙壁,站稳了。虽然双腿还在发抖,但袁茂峰终于站起来了。这是袁茂峰被“封”在这里后,第一次站起来。
袁茂峰抬头,死死地盯着那顶轿子。它悬挂在房梁上,离地大约两米高,袁茂峰够不着。但那“沙沙”声,越来越清晰了。
袁茂峰一步一步,挪向作坊中央的那张长条木桌。桌子很高,如果袁茂峰能爬上去,也许就能够到那顶轿子。
袁茂峰挪到桌边,用左臂扒住桌沿,右脚(还好,腿还能动)蹬地,试图翻上去。这个过程极其艰难,袁茂峰的右臂根本使不上力,每一次用力,都牵扯着肩膀和后背的肌肉,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但袁茂峰顾不上了。袁茂峰必须知道那里面是什么。那或许是唯一的线索,或许是唯一能救袁茂峰的东西,也或许是……催命的符咒。
袁茂峰花了将近十分钟,才狼狈地翻上桌面。站在桌子上,袁茂峰离那顶轿子近了许多。袁茂峰甚至能闻到从轿帘缝隙里散发出来的、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腥甜味。
袁茂峰伸出左手,颤抖着,抓住了轿帘的一角。
布料很脆,一碰就掉渣。袁茂峰深吸一口气,猛地掀开了轿帘。
轿子里,是空的。
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,和一些干枯的、像是竹叶一样的东西。
袁茂峰愣住了。空欢喜?还是说,袁茂峰听错了?
袁茂峰正准备放下轿帘,忽然,袁茂峰的目光被轿子底部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个印记。一个用某种尖锐物体刻在轿底板上的印记。
那不是一个字,也不是一个符号。那是一个……手掌印。
一个小小的、只有婴儿手掌大小的印记。但那印记的纹理清晰可见,掌纹、指纹,栩栩如生。而且,那印记的颜色,不是木头的颜色,而是一种暗沉的、接近黑色的……血色。
袁茂峰伸出手指,想要去触摸那个印记。但就在袁茂峰的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,轿子里,突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、像是婴儿吮吸手指的“啧”声。
“啧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作坊里,却如同惊雷。
袁茂峰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指猛地缩了回来。袁茂峰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轿厢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“啧,啧,啧……”
声音变得密集起来,像是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,在轿子里贪婪地吮吸着什么。
袁茂峰惊恐地后退,脚下一滑,从桌子上摔了下来。
“砰!”
袁茂峰重重地摔在地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。但袁茂峰顾不上疼痛,连滚带爬地远离那张桌子和那顶轿子。
袁茂峰蜷缩在墙角,双臂抱住膝盖,瑟瑟发抖。
那顶轿子,还在发出“啧啧”的吮吸声。而且,声音似乎在移动。它不再是固定在轿厢底部,而是像一只无形的虫子,在轿子里四处爬行,撞击着轿壁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袁茂峰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那顶轿子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袁茂峰似乎看到,轿帘微微鼓动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东西在顶撞。紧接着,轿身开始缓慢地、不规则地摇晃起来。
“沙沙……啧啧……咚咚……”
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首诡异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曲。
袁茂峰捂住耳朵,把头埋进膝盖里,试图隔绝这些声音。但袁茂峰做不到。这些声音仿佛能穿透袁茂峰的颅骨,直接钻进袁茂峰的大脑深处。
袁茂峰的右臂,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疼痛。袁茂峰猛地抬起头,看见那层青黑色的“竹茧”上,浮现出了一张张模糊的、正在尖叫的人脸。它们不是叠加的,而是从竹茧的内部向外“顶”出来的,像是无数个被囚禁的灵魂,正在试图破壳而出。
袁茂峰看着自己的右手,看着那些痛苦的人脸,听着头顶那顶空轿子里传来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和撞击声,一个可怕的传说,猛地从袁茂峰记忆深处浮了出来。
那是老馆长跟袁茂峰提起过的,一个被大多数人当做笑话的传说。
“镇魂轿”。
传说,有些匠人,为了安抚那些在制作“骨篾”过程中死去的学徒或者仇人的亡魂,会制作一顶极小的竹轿,名为“升仙轿”,实则“镇魂轿”。将亡魂的怨气封印在轿中,悬挂于作坊正中,日夜用竹器的精气喂养。轿子不坏,魂魄不散。一旦轿子损毁,或者被外界的阳气惊扰,里面的怨气就会倾巢而出,第一个吞噬的,就是制作这顶轿子的匠人,以及……他的传人。
陈老今晚出去,是不是去“喂”这顶轿子了?
而袁茂峰,刚才掀开轿帘,惊扰了里面的东西……
袁茂峰看着自己那条正在发生异变的右臂,看着那些从竹茧里浮现出来的痛苦人脸,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击中了袁茂峰。
袁茂峰不是陈老的传人。
袁茂峰,是这顶轿子的……新“饲料”。
那只悬浮的竹筐,是陈老为袁茂峰准备的“新身体”。而这顶“镇魂轿”,就是用来消化袁茂峰旧身体的“胃”。
陈老没有想让袁茂峰继承手艺,他想让袁茂峰“成器”。不是活着的匠人,而是一件……死去的、却拥有生命的竹器。
袁茂峰终于明白了那个“囚”字的含义。
袁茂峰不是被囚禁在这门手艺里。
袁茂峰是被囚禁在这具正在形成的竹躯里,囚禁在这顶用来消化袁茂峰的“镇魂轿”里。
袁茂峰抬起头,看着那顶在房梁上摇晃的、发出恐怖声响的轿子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但这一次,泪水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纯粹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因为袁茂峰知道,无论他怎么哭,怎么喊,都不会有人来救他了。
在这个被风雪封锁的院子里,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作坊里,袁茂峰唯一的归宿,就是变成一根竹子,一只竹筐,或者……这顶轿子里,又一个无声的亡魂。
袁茂峰低下头,看着自己正在变得僵硬、冰冷的右手,看着那些在竹茧下挣扎的人脸,发出了一声绝望的、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鸣。
哀鸣声中,头顶的轿子摇晃得更厉害了。那“啧啧”的吮吸声,仿佛就在袁茂峰的耳边,诱惑着袁茂峰,吞噬着袁茂峰,宣判着袁茂峰无法逃脱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