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袁茂峰的意识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无数的碎片信息,像潮水般涌入袁茂峰的脑海。不是语言,不是图像,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。饥饿,寒冷,孤独,怨恨……还有一股强大的、不容抗拒的意志,命令袁茂峰臣服,命令袁茂峰供养,命令袁茂峰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袁茂峰猛地睁开眼睛,从那种半意识的连接中挣脱出来。袁茂峰大口喘息着,心脏狂跳不止。刚才那种感觉太真实了,真实到让袁茂峰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剥离了一半。袁茂峰低头看着右臂,那层青黑色的硬壳上,似乎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、正在尖叫的人脸。
袁茂峰知道,陈老没有骗袁茂峰。这东西,真的“活”了。而且,它正在试图“吃”掉袁茂峰。
2
中午时分,陈老回来了。他扛着几根新砍的竹子,竹身上还带着新鲜的绿叶,在风雪中瑟瑟发抖。他把竹子扔在院里,拍了拍身上的雪,走进作坊。他看了一眼依然瘫坐在地上的袁茂峰,又看了看袁茂峰那条被“封魂膏”固化后的手臂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,稳住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算是评价。
他没有管袁茂峰,而是走到那只悬浮的竹筐前,继续他昨天未完成的工作。但他今天用的不再是普通的竹篾,而是那些新砍的、带着生机的绿竹。他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小刀,将竹青削成发丝般的细丝,然后以一种极其复杂、袁茂峰完全看不懂的手法,将这些绿色的竹丝编织进那只已经成型的竹筐里。
随着绿色竹丝的加入,那只竹筐表面的光泽发生了变化。原本死气沉沉的青黑色,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生机。那张“人脸”的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些,嘴唇微微张开,仿佛在无声地呼吸。
袁茂峰看着这一幕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袁茂峰知道,他在给这只怪物“输血”,注入新的活力。而袁茂峰的血,袁茂峰的“魄”,就是它最初的营养。袁茂峰,就是它的“母本”。
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和自袁茂峰厌恶涌了上来。袁茂峰试图移开视线,但袁茂峰的脖子僵硬得像石头,根本无法转动。袁茂峰的眼睛,仿佛被某种力量粘住了,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只竹筐,看着它一点点“长大”。
陈老干得很专注,整整一个下午,他几乎没有抬头。作坊里只剩下他削竹篾的“沙沙”声,和竹丝穿插时细微的摩擦声。这声音原本很悦耳,但现在听来,却像是恶魔的低语,每一次声响,都意味着袁茂峰和那只怪物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一分。
傍晚,陈老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。他放下工具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。他站起身,走到袁茂峰面前,蹲了下来。
他伸出那只残缺的手,捏住袁茂峰的下巴,强迫袁茂峰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吓人,像是两点鬼火。
“今晚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我出去一趟。有点事。你,就在这儿守着。”
守着?守着谁?守着这只竹筐?还是守着袁茂峰这条正在变成竹子的手臂?
袁茂峰张了张嘴,想问他去哪儿,去多久,但喉咙干涩,发不出声音。
陈老似乎看穿了袁茂峰的想法。他松开袁茂峰的下巴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竹屑。
“不用你管我去哪儿。”他背对着袁茂峰,走向门口,“记住,别碰它。”他用烟斗指了指那只悬浮的竹筐,“也别想着跑。你跑不了。你的‘根’已经扎进去了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。
门再次关上,留下袁茂峰一个人在黑暗里。
这一次,袁茂峰没有感到孤单,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毛骨悚然的陪伴感。那只竹筐,就在袁茂峰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,静静地悬浮着。它闭着眼睛,但那股恶意的注视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。袁茂峰能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着袁茂峰,在“听”着自己的心跳,在“吸食”着自己的生命力。
袁茂峰的右臂越来越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那种麻木感开始向上蔓延,侵袭袁茂峰的肩膀,袁茂峰的脖颈。袁茂峰甚至能感觉到,袁茂峰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,每一次吸气,都像是吸入了冰冷的空气,肺部传来针刺般的疼痛。
袁茂峰知道,它在“吃”自己。不是用嘴,而是用一种更加隐蔽、更加彻底的方式。它在吸食袁茂峰的体温,袁茂峰的精气,袁茂峰作为一个“人”的本质。
袁茂峰必须做点什么。袁茂峰不能就这样坐着等死。
袁茂峰挣扎着,用尚且完好的左臂支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。但袁茂峰的身体太沉重了,尤其是那条右臂,像是灌满了铅。袁茂峰试了几次,都失败了。最后一次,袁茂峰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,猛地一蹬腿,上半身终于挺了起来,但紧接着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袁茂峰又重重地摔回地上。
“砰。”
声音在寂静的作坊里回荡。
那只竹筐,似乎因为这声响动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那张“人脸”的眼皮,似乎也动了一下。
袁茂峰惊恐地捂住嘴,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。袁茂峰屏住呼吸,死死地盯着它。
几秒钟后,它恢复了平静。
袁茂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但心依然悬在嗓子眼。袁茂峰靠在墙上,大口地喘着粗气,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袁茂峰的气管,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。咳出来的,不是痰,而是带着血丝的冰碴。
袁茂峰看着掌心那点猩红,绝望像潮水般将袁茂峰淹没。袁茂峰的身体,正在从内部瓦解。
袁茂峰抬起左臂,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皮肤冰凉,毫无弹性,像是覆盖了一层蜡。袁茂峰的嘴唇干裂,嘴角结着血痂。袁茂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那里的脉搏跳动得微弱而急促,像是一只濒死的鸟。
袁茂峰正在死去。
或者说,袁茂峰正在被“替换”。
这个认知让袁茂峰彻底崩溃。袁茂峰再也忍不住,发出了一声压抑的、如同野兽般的呜咽。那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回荡,凄厉而绝望。
呜咽声中,袁茂峰似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破损的窗纸。
袁茂峰猛地止住哭声,侧耳倾听。
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。
袁茂峰抬起头,看向作坊的房梁。
那里,在昏暗的光线下,悬挂着许多东西。有干瘪的葫芦,有捆扎起来的竹扫帚,还有一些袁茂峰叫不出名字的、黑乎乎的竹器。而在这些杂物的正中央,悬挂着一顶东西。
那是一顶轿子。
很小,只有寻常轿子的四分之一大小。通体漆黑,不是油漆的黑,而是竹子本身经过长年累月烟熏火燎后的焦黑。轿身布满灰尘,蛛网密布,显然已经悬挂了很多年。轿帘低垂,遮住了内部,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但袁茂峰刚才听到的声音,就是从那顶轿子里传出来的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像是有人穿着丝绸的衣服,在里面轻轻摩擦。又像是风吹过干燥的竹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