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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一章:裂口与茧(3 / 3)

袁茂峰看着那根竹篾,又看了看那只竹筐,最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。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袁茂峰知道,这是一个临界点。如果袁茂峰接过这根竹篾,如果袁茂峰用自己的血去喂养那只邪门的竹筐,袁茂峰就彻底越过了那条界线。袁茂峰将不再是观察者,而是参与者,甚至是祭品。

袁茂峰的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。它在警告袁茂峰,停止这一切,立刻离开这个地方。但袁茂峰的好奇心,那种对未知近乎病态的渴望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推着袁茂峰向前。袁茂峰想知道,袁茂峰的血,和竹子的“魄”,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反应。袁茂峰想亲眼见证那个所谓的“竹茧”,究竟是如何生长的。

袁茂峰缓缓地伸出手,接过了那根竹篾。

竹篾入手冰凉,坚硬,像一块冰冷的骨头。袁茂峰的手指触碰到它,那股凉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开来,与袁茂峰伤口处的寒意汇合,让袁茂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
陈老看着袁茂峰接过竹篾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。那是一种看到同类,或者说看到猎物上钩的笑容。

袁茂峰没有立刻动手。袁茂峰握着竹篾,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,看着那只竹筐。那张模糊的人脸似乎更加清晰了,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,仿佛在嘲笑袁茂峰的犹豫,又仿佛在催促袁茂峰快点行动。

袁茂峰深吸了一口气,将竹篾的尖端,对准了伤口上方一厘米处完好的皮肤。

那里,是袁茂峰的血肉,是袁茂峰的躯壳,也是袁茂峰与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袁茂峰闭上眼睛,用力刺了下去。

这一次,袁茂峰感到了痛。尖锐的、撕裂般的痛楚,从刺入点瞬间炸开,沿着神经末梢,疯狂地冲击着袁茂峰的大脑。但袁茂峰没有松手。袁茂峰咬着牙,手腕用力,竹篾划开皮肤,拉开了一道口子。

鲜血,殷红的、温热的鲜血,瞬间涌了出来。

袁茂峰没有立刻把血抹在竹筐上。袁茂峰看着那股鲜血,它顺着袁茂峰的手腕流淌,滴落在地上的竹屑里。奇怪的是,血液滴落的轨迹并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微微弯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。
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
当第七滴血落下时,异变发生了。

地上的竹屑,那些原本干燥的、褐色的竹屑,在接触到袁茂峰血液的瞬间,竟然像是烧红的铁块遇到了冷水,发出了“滋滋”的声响。紧接着,它们开始蠕动,像一群被唤醒的黑色蛆虫,迅速朝着袁茂峰的脚下汇聚。

袁茂峰猛地缩回手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那些蠕动的竹屑,已经缠上了袁茂峰的靴子,顺着裤管向上攀爬。它们没有实体感,更像是一种粘稠的、活着的液体,冰冷,滑腻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
袁茂峰惊恐地甩动腿脚,试图摆脱它们。但它们就像跗骨之蛆,牢牢地吸附在袁茂峰的皮肤上。袁茂峰能感觉到它们正在试图钻进袁茂峰的毛孔,钻进袁茂峰的伤口,与袁茂峰体内的那股寒意融为一体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陈老的笑声在作坊里回荡,癫狂而刺耳,“来了!都来了!它们闻到味儿了!”

袁茂峰抬起头,惊恐地看向他。但他并没有看袁茂峰,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只竹筐。

那只竹筐,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。它表面的光泽变得更加妖异,那只模糊的人脸变得清晰可见。那是一张老人的脸,皱纹深刻,眼神空洞。那张脸,竟然和陈老有七八分的相似!

而更让袁茂峰绝望的是,那只竹筐,正在缓缓地……膨胀。

它像是一个被吹气的气球,体积一点点变大。竹丝在拉伸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那是竹子在生长,在变异的声音。它不再是一只竹筐,而是一个正在孕育的、恐怖的生命体。

袁茂峰的血液,就是它的养料。

袁茂峰看着自己的伤口,那里的鲜血还在流淌,但颜色正在发生变化。从最初的殷红,逐渐转变为一种暗沉的、接近黑色的紫红色。而在伤口的边缘,那些半透明的、类似竹纤维的组织,正在疯狂地生长,像藤蔓一样,向着袁茂峰的手臂上方蔓延。

袁茂峰知道,陈老说的“茧”,已经开始形成了。

它不是在修复袁茂峰的伤口,而是在改造袁茂峰的身体。

袁茂峰丢下手中的竹篾,踉跄着向后退去。袁茂峰想要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,逃离那只诡异的竹筐,逃离这个疯子一样的老人。

但袁茂峰发现,袁茂峰动不了。

袁茂峰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那些缠在袁茂峰腿上的“竹屑”,此刻已经变成了坚固的、类似竹根的网状结构,将袁茂峰牢牢地固定在原地。

袁茂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竹筐越来越大,看着那张酷似陈老的“人脸”越来越清晰,看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袁茂峰,嘴角挂着那一抹永不消失的、恶毒的微笑。

陈老站起身,走到那只竹筐前,伸出那只残缺的手,温柔地抚摸着它光滑的表面,就像是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孩子。

“乖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里充满了溺爱和满足,“吃饱了……就不疼了……”

然后,他转过头,看着袁茂峰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明天,你就能看见它了。”

说完,他吹熄了油灯。

黑暗,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
但在那绝对的黑暗中,袁茂峰依然能“看见”那只竹筐。它在发光,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幽绿色的冷光。那张人脸,在绿光中显得更加狰狞,更加逼真。

而袁茂峰手上的伤口,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瘙痒。那种瘙痒从皮下钻出来,钻进袁茂峰的骨髓里,让袁茂峰恨不得把手剁下来。

但袁茂峰做不到。

袁茂峰的手,已经不属于袁茂峰了。

袁茂峰能感觉到,一层坚硬的、类似竹节的“茧”,正在袁茂峰的皮肤上,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生长。

袁茂峰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汗水混合着血水,顺着袁茂峰的脸颊流淌。袁茂峰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
在这个黑暗的、充满恶意的作坊里,袁茂峰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。

袁茂峰不是在记录历史。

袁茂峰是在创造历史。

或者说,袁茂峰是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。

袁茂峰抬起那只正在“结茧”的手,在幽绿色的冷光下,看着它一点点变得僵硬,变得陌生。

那不再是袁茂峰的手。

那是“竹魄”的手。

那是陈老的手。

那,或许也将是未来的……袁茂峰的手。

袁茂峰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。但袁茂峰没有后悔。即使重来一次,袁茂峰想,袁茂峰依然会接过那根竹篾,依然会刺破自己的皮肤。

因为,在恐惧的尽头,在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未知里,袁茂峰看到了真理的影子。

哪怕那真理,是要用袁茂峰的血肉和灵魂去交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