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第三天,袁茂峰没有带酒。
袁茂峰空着手,独自一人走在通往那座四合院的积雪小径上。林桐昨夜发了一通脾气,说袁茂峰疯了,说那个地方不干净,说陈老是个老怪物。她甚至以辞职相威胁。袁茂峰没有劝她,只是平静地告诉她,如果不想去,可以留在学校整理资料。她最终还是妥协了,但这种妥协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恐惧。她不再试图理解袁茂峰,而是开始像观察一个病人一样观察袁茂峰。
这很好。袁茂峰不需要理解,也不需要同情。袁茂峰只需要结果。
袁茂峰的手掌心里,那道昨天被竹屑划开的口子,隐隐作痛。伤口很细,像一根红线,横亘在袁茂峰的虎口下方。奇怪的是,这两天它没有愈合的迹象,反而边缘泛起了一种不正常的淡黄色,摸上去硬邦邦的,像是结痂,但又比痂要坚硬得多。袁茂峰试着用指甲抠了抠,没有痛感,反而有一种类似敲击干木头的空洞回响。
袁茂峰把这归结于那片“骨篾”的毒素。也许那东西真的含有某种特殊的生物碱,延缓了伤口愈合,甚至改变了伤口组织的结构。这反而激起了袁茂峰更大的兴趣。如果这是一种未知的生化材料,那么它的价值将无法估量。
袁茂峰没有戴手套。袁茂峰想让陈老看到自己的伤口,袁茂峰想看看他的反应。一个真正的匠人,看到同行受伤,尤其是被自己的工具所伤,总会流露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或是心疼,或是得意,或是某种深藏不露的忌讳。
推开那扇木门,熟悉的腥甜味扑面而来,比昨天更浓。院子里静得出奇,连风声都消失了。那些竹子像一群沉默的卫兵,保持着“龙回首”的姿态,竹梢上积压的白雪,像是它们头顶的孝帽。
陈老已经在作坊里了。他今天没有劈篾,而是坐在一张更矮的板凳上,面前放着一只半成型的竹筐。那竹筐的编织手法极其繁复,细密的竹丝像蛛网一样交错,在昏暗的油灯光下,泛着一种湿润的光泽。他低着头,那根骨制烟斗叼在嘴里,随着他呼吸的节奏,一明一灭。
袁茂峰没有像昨天那样站在门口自报家门。袁茂峰径直走了进去,靴子踩在竹屑上的“咔嚓”声,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老没有抬头,但他叼着烟斗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。这微小的细节没有逃过袁茂峰的眼睛。他在听。他在听袁茂峰的脚步声,听袁茂峰呼吸的频率,甚至听袁茂峰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袁茂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,刚好能让他闻到袁茂峰身上带来的寒气,也能让他清楚地看到袁茂峰的手。
“陈老。”袁茂峰开口,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那双眼睛比昨天更加浑浊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像是熬了整整一夜。他的脸颊凹陷得更厉害了,颧骨高高凸起,在油灯光下投下两片深深的阴影。他看了一眼袁茂峰空着的双手,又缓缓移到袁茂峰的脸上,最后,定格在袁茂峰的右手上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不是惊恐,也不是关切。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,像是饥饿的野兽看到了肉,又像是守财奴看到了被人觊觎的珍宝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烟斗里的火星亮了一下,随即黯淡下去。
“手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嗓音比平时更加干涩。
袁茂峰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伸了过去,掌心向上,把那道裂KB露在他的视线之下。
油灯的光斜斜地打在伤口上。那道裂口此刻显得格外狰狞,边缘的淡黄色组织微微隆起,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袁茂峰的皮肤上。更诡异的是,伤口周围的皮肤并没有红肿发炎,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隐约能看到底下纵横交错的纹理,那不是血管的纹路,而是类似竹纤维的丝状结构。
陈老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他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,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贪婪,紧接着是一种深深的恐惧,最后,这两种情绪糅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。他那只残缺的右手,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指尖在膝盖上敲击着,发出急促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在敲打一面急鼓。
“竹……蚀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2
他没有碰袁茂峰的手。他只是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袁茂峰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,久到袁茂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。
终于,他收回了目光,低下头,重新叼起了烟斗。但他没有继续编筐,而是从脚边的竹堆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篾。那根竹篾大约有筷子粗细,一端被削得极其锋利,像一根打磨过的骨针。
袁茂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袁茂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是要帮袁茂峰处理伤口,还是要用这根竹篾,在袁茂峰手上再添一道新伤?
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袁茂峰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他用烟斗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墩子。
“坐。”
袁茂峰依言坐下。这个距离更近了,近到袁茂峰能够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,还有那股从他骨髓里渗出来的、类似陈旧骨头的腥甜味。
他拿起那根锋利的竹篾,在袁茂峰的眼前晃了晃。竹篾的边缘在油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袁茂峰摇了摇头:“不疼。”
这是实话。那道伤口除了有些发硬,确实没有痛感。这种无痛的伤口愈合不良,在医学上通常意味着神经损伤或者组织坏死。但在陈老面前,袁茂峰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。
陈老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:“不疼就好。疼,就晚了。”
说完,他没有任何预兆,手中的竹篾猛地刺向袁茂峰的伤口。
袁茂峰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,但袁茂峰强行压制住了这种冲动。袁茂峰能感觉到那根坚硬的竹篾尖端划破了伤口表面的硬痂,刺入了底下那层半透明的组织。依然没有痛感,但有一种奇异的、类似被冰块触碰的凉意,顺着竹篾,瞬间蔓延到袁茂峰的整条手臂。
袁茂峰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,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,而不是在伤害一个人。他的另一只手按住袁茂峰的手腕,那股力量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手。袁茂峰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茧子摩擦着袁茂峰的皮肤,粗糙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。
他并没有把竹篾刺得很深,只是浅浅地划了一下,然后迅速拔出。动作快如闪电,一气呵成。
竹篾抽离的瞬间,袁茂峰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“滋”声,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紧接着,一股淡黄色的、类似组织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了出来。那液体粘稠得像胶水,在油灯光下,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。
陈老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。他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,猛地凑近袁茂峰的伤口,鼻子几乎贴到了袁茂峰的皮肤上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股黄色的液体瞬间被他吸入鼻中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、类似叹息的咕噜声。
这一幕太过惊悚,袁茂峰的胃部一阵痉挛,差点呕吐出来。但袁茂峰死死咬住了牙关,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袁茂峰知道,这是关键时刻。如果袁茂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心或恐惧,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。
陈老抬起头,他的鼻孔边缘沾着一点那黄色的液体,他伸出舌头,缓慢地舔舐干净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陶醉,仿佛刚才吸进去的不是脓液,而是什么琼浆玉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