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袁茂峰睡得很不好。
梦里没有陈老,也没有那间昏暗的作坊,只有漫山遍野的竹子。它们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风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,袁茂峰能听见竹节拔高时发出的“咯咯”声,像是有人在掰断自己的指骨。最诡异的是,这些竹子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竹梢上,挂着一个个尚未成形的竹胎,它们在半空中摇晃,像钟摆一样,撞击着竹竿,发出空洞的“梆梆”声。
凌晨三点,袁茂峰从梦里惊醒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窗外还在下雪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被子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痕。袁茂峰摸了摸枕边,那片从陈老院子里捡来的竹屑还在,它硌着袁茂峰的指尖,那种坚硬的触感让袁茂峰瞬间清醒。
林桐发来了几条微信,大概是汇报她整理资料的情况,但袁茂峰一条也没回。袁茂峰不需要看,袁茂峰能想象出她的文字里充满了担忧和退缩。她太年轻了,年轻到以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以用逻辑和文献来解释。她不懂,有些东西,只有当你真正站在那股气息面前,用皮肤去感知那种寒冷,才能明白什么是无力。
袁茂峰翻身下床,走到书桌前,打开了台灯。暖黄的光线照亮了袁茂峰摊开的手掌,那片竹屑静静地躺在那里。袁茂峰凑近了看,借着灯光,袁茂峰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竹屑。正常的竹纤维是纵向排列的,而这一片,纹理是螺旋状的,像某种生物的骨骼切面。而且,它的重量很沉,不像竹子那般轻盈,反倒像是一块压缩过的骨质。
“骨篾……”袁茂峰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袁茂峰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理性告诉袁茂峰,这是无稽之谈,是民间为了神化匠人技艺而编造的鬼话。但感性,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,却在疯狂地拉扯袁茂峰的神经。陈老那缺失的指节,他那双抚摸竹篾时近乎YX的眼神,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腥甜味……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袁茂峰不愿意承认,却又极度渴望证实的真相。
如果那是真的,如果陈老真的掌握了那种失传的、甚至带有禁忌色彩的技艺,那么这不仅仅是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发现,这将改写整个民俗工艺史。袁茂峰的名字,将不再仅仅是某个大学里默默无闻的副教授,而会成为揭开世纪谜团的那个关键人物。
这个念头让袁茂峰兴奋得手指发抖。
袁茂峰拿起那片竹屑,放进嘴里,用舌尖轻轻抵住。没有味道,只有一股冰冷的、类似石头的触感。但几秒钟后,袁茂峰的舌根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咸腥,就像是含了一枚生锈的铁钉。
袁茂峰猛地把它吐了出来,心脏剧烈地跳动着。
这不是竹子。至少不完全是。
天还没亮,袁茂峰就起了床。袁茂峰没有叫醒林桐,独自一人开车驶向了城郊。袁茂峰要赶在陈老开始干活之前到,袁茂峰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,更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执拗。对付这种老人,退让只会让他觉得你软弱可欺,唯有比他更硬,更顽固,才能凿开他那颗像石头一样的心。
雪停了,但气温更低了。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,雨刮器刮过的地方,立刻又蒙上了一层白霜。整个世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寂静得可怕。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,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某地将举办“非遗文化周”的消息,袁茂峰烦躁地关掉了收音机。那种虚假的繁荣与袁茂峰即将面对的真实相比,显得如此可笑。
当袁茂峰再次站在那座四合院前时,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2
院子还是昨天的样子,甚至连那扇木门敞开的弧度都没有变。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,都只是袁茂峰的一场幻觉。
但袁茂峰知道不是。地上的脚印证明了袁茂峰的来过。袁茂峰的靴子印,林桐的靴子印,还有……靠近门缝处,一些细小的、拖曳的痕迹。那是陈老的布鞋留下的吗?还是某种更小的动物?
袁茂峰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
昨天的匆忙让袁茂峰忽略了细节。现在,在清晨微光的审视下,袁茂峰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。
首先是那些竹子。袁茂峰蹲下身,仔细观察那些堆放在一起的竹材。它们并不是随意堆放的,而是有着严格的分类。靠东边的,竹皮青翠,是“生竹”;靠西边的,颜色发黄,是“熟竹”。中间有一小堆,竹身出现了裂纹,那是“干竹”;而南边墙角,由于背阴潮湿,竹身上甚至长出了白色的霉斑,那是“湿竹”。
这种分类法很专业,但专业的背后,却隐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规律。袁茂峰顺着竹尾的方向看去——所有的竹尾,无论长短,竟然全都指向院内。这在风水上叫做“龙回首”,通常用在墓葬布局中,寓意着“财不外流”或者“魂兮归来”。但在一个活人的院子里,这种布局就显得极为阴森。它给人一种错觉,仿佛这满院的竹子不是死物,而是一群蜷缩起来的巨蛇,它们的头都缩在院子里,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一口。
尤其是那几根“湿竹”,白色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正透过竹丛,死死盯着袁茂峰。
袁茂峰站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袁茂峰走到了那口大锅前。昨天袁茂峰只顾着和陈老说话,没注意到这口锅。它架在几块石头搭成的灶台上,锅里盛满了水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。袁茂峰捡起一块石头,敲碎冰层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涌了出来。
那是草药味,很浓,掩盖了底下另一种更本质的味道。袁茂峰凑近了些,那股味道钻进袁茂峰的鼻孔——是血腥味。不是新鲜的血,而是那种在密闭空间里放置久了,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植物气息的陈血味。锅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色,像是熬了很久的卤汁。
这就是陈老用来“煮青”的水吗?所谓的煮青,是为了去除竹材中的糖分和淀粉,防止虫蛀。但正常的煮青,用的是石灰水或者盐水,绝不会是这个颜色。
袁茂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:陈老在深夜里,独自一人守着这口大锅,往里面投放着不知名的材料。火焰舔舐着锅底,映红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手里拿着那根骨制烟斗,时不时敲打一下锅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竹痴……”袁茂峰喃喃自语。
民间传说里,有一种匠人,他们对竹子的痴迷到了变态的地步,甚至会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。他们相信,竹子是有生命的,甚至有灵魂的。他们终其一生,都在试图与这种灵魂沟通,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陈老,就是这样一个“竹痴”。
袁茂峰正看得入神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袁茂峰猛地回头,看见陈老就站在作坊的门口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沾满竹屑的棉袄,手里拎着一把斧头。他没有看袁茂峰,而是看着那口大锅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袁茂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“水凉了。”他沙哑地说了一句,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,开始生火。
袁茂峰站在原地,看着他熟练地引燃火苗。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,却驱不散袁茂峰心头的那股阴冷。
“陈老,”袁茂峰走上前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,“我昨天说的话,您可以考虑一下。孩子们真的很期待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斧头放在脚边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大口。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混杂着那股腥甜味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考虑?”他嗤笑一声,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,“你们读书人,就知道考虑。竹子的魂,是能教出来的吗?”
他抬起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袁茂峰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:“竹子有节,所以有魄。这魄,是长在骨子里的,不是写在书上的。你连这个都不懂,还谈什么传承?”
3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他们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。
陈老不再赶袁茂峰走,但也不理袁茂峰。他烧旺了火,开始处理那些竹子。他干活的动作很慢,但极其精准。斧头落下,竹筒应声而裂,发出清脆的爆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,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麻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