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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章:竹魄(2 / 3)

袁茂峰搬了个木头墩子,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。袁茂峰没有再试图跟他说话,而是拿出笔记本,开始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
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,也是一种无声的交流。

袁茂峰注意到,他在劈篾的时候,有一个奇怪的习惯。每当劈开一根竹子,他都会停下来,用那根骨制烟斗,轻轻敲击竹节的内膜。那种声音很特别,不是空心的“咚咚”声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类似敲击骨头的“笃笃”声。每次敲完,他都会把耳朵贴在竹筒上,仿佛在倾听里面的回响。有时候,他会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下一道工序;有时候,他会皱起眉头,毫不犹豫地把整根竹子扔到角落里,任由它腐烂。

他在听什么?

袁茂峰忽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,那些竹子发出的“咯咯”声。难道,陈老真的能听见竹子内部的声音?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太阳渐渐升高,但阳光始终无法穿透这院子上空的阴霾。风小了些,但更加刺骨。袁茂峰坐在那里,手脚冻得麻木,但袁茂峰不敢动。袁茂峰知道,只要袁茂峰一表现出不耐烦,或者流露出一丝想要离开的意思,陈老就会立刻把袁茂峰划入“不可教”的行列。

林桐发来了短信,问袁茂峰位置,袁茂峰没有回。袁茂峰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出现,打断这种微妙的气氛。

中午时分,陈老停下了手中的活。他走到那盏油灯前,重新添了些灯油,点燃了灯芯。即使在白天,他也习惯点着油灯。那点微弱的火光,似乎是这间作坊里唯一的热源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子,就着酒壶里的酒,慢慢地嚼着。他吃得很少,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喝酒。酒精让他的脸颊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,眼神也更加涣散。

袁茂峰趁机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把手里提着的那个布袋放在地上。

“陈老,我带了点酒。比您这个好。”袁茂峰打开布袋,拿出一瓶袁茂峰珍藏多年的高粱酒,红色的绸布封口,看着就很是贵重。

陈老瞥了一眼酒瓶,没有任何表示。他继续喝着自己的劣酒,仿佛袁茂峰手里的那瓶佳酿只是一瓶白开水。

袁茂峰没有尴尬,自顾自地拧开瓶盖,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出来。袁茂峰把酒倒进随身带的搪瓷缸子里,递给他一杯。

“尝尝。”

这一次,他停顿了一下。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看了看那杯酒,又看了看袁茂峰。几秒钟后,他放下了自己的酒壶,接过搪瓷缸子,凑到鼻子下闻了闻。

“嗯。”他发出一个鼻音,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
酒液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,滴落在他那件脏兮兮的棉袄上。他咂了咂嘴,似乎在品味酒的味道,又似乎在回味某种久远的记忆。

“酒不错。”他把缸子还给袁茂峰,声音依旧沙哑,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,“可惜,泡错了东西。”

袁茂峰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陈老没有回答,而是指了指他自己的酒壶。袁茂峰拿起他的酒壶,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。除了浓烈的酒精味,袁茂峰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,和那股类似陈旧骨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。

“您泡了什么?”袁茂峰问。

陈老咧嘴一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,也有几分苍凉:“老方子。用竹茹,加一点别的东西。能安神,也能……听声。”

听声。

又是这两个字。

袁茂峰握着酒壶,心里翻江倒海。竹茹是中药,就是竹子的中间层,这袁茂峰知道。但加上“别的东西”是什么?是那些煮青水里散发出来的腥味来源吗?

袁茂峰没有追问。袁茂峰知道,这种时候,问得越多,离真相越远。袁茂峰需要的是观察和等待。

袁茂峰陪着他喝了起来。袁茂峰不会喝酒,但为了迎合他,也为了壮胆,袁茂峰强迫自己一口口往下咽。辛辣的酒液灼烧着袁茂峰的喉咙,胃里升起一股暖意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,却让袁茂峰的心神更加恍惚。

喝到半酣,陈老的话多了起来。他不再劈篾,而是靠在墙上,眯着眼,看着院子里堆积的竹子。

“你看这些竹子,”他用烟斗指了指那些“龙回首”的竹尾,“它们看着院内,不是怕出去,是舍不得里面的东西。”

“舍不得什么?”袁茂峰顺着他的话说。

“舍不得自己的魂。”陈老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,像是在说梦话,“竹子砍下来,魂就没了。要想留住魂,就得给它找个家。这院子,就是它们的家。袁茂峰这身子骨,就是它们的家。”

他说着,抬起自己那只残缺的手,在袁茂峰面前晃了晃。“这根指头,就是换它们安分守己的代价。不然,它们夜里会叫,会哭,会吵得你睡不着觉。”

袁茂峰的头皮一阵发麻。这不是比喻,从他的语气里,袁茂峰听得出来,这是他的真实感受。在他的世界里,这些竹子是活的,是有怨念的。而他,就是这个监狱的看守,用自己的一部分,换取了它们的安静。

“那……如果您不在了呢?”袁茂峰试探性地问道,“这些竹子怎么办?”

陈老沉默了。他盯着油灯的火苗,看了很久很久。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球里跳动,映出一种袁茂峰看不懂的情绪。那是恐惧,是迷茫,还是一种深沉的悲哀?
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所以,不能断。得有人接着守。不然,它们跑了,这院子就空了。我……我也没处去了。”

他说完,又喝了一大口酒,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,不再说话。

袁茂峰坐在那里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袁茂峰原本以为他只是固执,是那种典型的、守着老手艺不肯变通的老顽固。但现在袁茂峰发现,袁茂峰错了。他的固执背后,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惧。他不是在守护一门手艺,他是在守护一座监狱,一座关押着无数竹子亡魂的监狱。

而袁茂峰,作为一个外来者,一个想要把这门手艺“发扬光大”的文化人,在他眼里,大概就是一个试图打开监狱大门的傻瓜。

袁茂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子,酒液表面倒映着袁茂峰有些扭曲的脸。袁茂峰忽然觉得,袁茂峰和陈老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一道门槛,而是一条深渊。他要守住秘密,袁茂峰要揭开秘密。这场博弈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赢家。

4

下午的时候,陈老醒了酒,又开始了他枯燥的工作。

袁茂峰依然坐在那个木头墩子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袁茂峰的酒量不行,脑袋有些昏沉,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。那些竹子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扭动,仿佛真的活了过来。

袁茂峰开始产生幻觉。

袁茂峰看见陈老手里的那根竹篾,不再是黄色的,而是变成了一种惨白色,像是人的指甲。他劈篾的动作,也不再是简单的物理切割,而是一种剥离。他每削下一层竹青,就好像剥下了一层皮。那些散落的竹屑,变成了细小的骨渣,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包。

最让袁茂峰心悸的是,袁茂峰听到了声音。

那不是风吹竹林的呜咽,也不是劈篾的脆响。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类似昆虫振翅的声音,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呢喃。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地下,从墙壁里,甚至是从袁茂峰坐着的那个木头墩子里传出来的。

“他们在说话……”袁茂峰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。

陈老劈篾的动作猛地一顿。他抬起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袁茂峰。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浑浊,而是变得异常锐利,仿佛能穿透袁茂峰的皮囊,看到袁茂峰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
“你听见了?”他沙哑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,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