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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75章 一份迟到三年的干部名册(2 / 3)
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:“档案袋我交给你了。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,你自己判断。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——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别一次全撒出去。一次全撒出去,这张网会把人逼急了。你得一个一个地动,让他们摸不清你手里到底有多少牌。让他们互相猜,互相咬。他们自己咬起来,比咱们查什么都管用。”

买家峻点了点头。这是他来沪杭新城之后,听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话。

常军仁走到门口,忽然站住了,没有回头。

“老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些年经我手提拔的干部,有几个后来出了事。每次想起来,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。我是搞组织工作的,选人用人是我的本分。把坏人用上去,是我的失职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“我不求别的,只求将来有人提起常军仁这个名字的时候,别只说他是沪杭新城的一个太平官。我这些年……也不是什么都没做。”

门关上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买家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光大亮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新城那些盖了一半的安置房上。那些楼,停了整整一年了。钢筋水泥裸露在空气里,锈迹斑斑,像一堆被遗弃的骨架。

他打开了档案袋。

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。手写的笔记本、打印的账目流水、复印的审批文件,还有一些照片。每一份材料都编了号,附了说明,字迹工整得近乎严苛——是常军仁的字。买家峻认得他的字,组织部的文件上常见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,从来不出格。

他翻到第七页,停住了。

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解宝华。名字下面是一条时间线,从四年前开始,一直记录到两个月前。每一次违规审批、每一次违规打招呼、每一次和杨树鹏的秘密会面,时间地点一清二楚。最早的一条记录是四年前的春天,解宝华以市委秘书长的身份,“协调”了一块新城区核心地段的商业用地,受让方是一家名叫“鹏程实业”的公司。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,就是杨树鹏的堂弟杨树海。

那一年,解宝华的儿子刚好出国留学。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,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。

常军仁在备注栏里只写了五个字:资金来源不明。

买家峻看着这五个字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五个字,一个组工干部写了三年。三年里他每天上班下班,开会调研,和这些人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讨论干部的德能勤绩廉。他知道这些人的底细,却只能看着他们步步高升,看着他们把手伸得更长,把新城啃得更空。然后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在笔记本上再添一笔。

这就是常军仁说的“不是什么都没做”。

买家峻翻到最后一页,愣住了。

最后一页不是材料,是一封信。手写的,用的是组织部的便签纸,字迹和前面一样工整,但笔锋明显重了很多,有几个字甚至把纸都戳破了。

“老买: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在纪委的谈话室里了。不要惊讶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这些材料是我记的,我交的,我负全部责任。我给组织上交了一辈子干部材料,今天也该给自己交一份了。这些年,我的底线一退再退,退到最后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。昨天那一夜雨,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我想起我入党那年,老部长跟我说的话——‘搞组织工作的,最怕的不是看错人,是看对了好人不敢用,看准了坏人不敢动。’我不敢动,怕动了动不了,反倒把自己折进去。可我现在想明白了,折进去就折进去,总比眼看着他们把你弄死在雨夜里强。档案袋里的材料,够启动一次全面调查。我已经抄送了一份给上级纪委。这份是给你的——给你,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数,知道谁是人谁是鬼。沪杭新城的天,该亮了。常军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