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家峻把信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慢慢折好,放回档案袋里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常军仁的号码。
没人接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接。
他猛地站起来,推开椅子,大步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遇到了韦伯仁,对方看见他的脸色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。买家峻没有理他,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组织部办公室。门虚掩着,里面安安静静的,常军仁的办公桌上,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着,茶杯还冒着热气。座位上没有人。
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,压着一张照片——是常军仁和一个老者的合影,老者胸前挂满了勋章,笑容憨厚。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与老部长合影,1998年。”
买家峻站在那张照片前,沉默了很久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市委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:“买主任,常部长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常部长刚才去了市纪委。他自己去的,没人叫,没人传。他进去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,让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您。他说——”年轻干事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您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买家峻接过那把钥匙。钥匙还带着体温,大概是常军仁从身上解下来不久。
他把钥匙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档案袋夹在腋下,沉甸甸的,比凌晨六点多他刚拿到手的时候又重了几分。
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把档案袋重新放到桌上。然后拿起电话,拨通了孙克俭的号码。
“孙局,是我。昨晚的渣土车,接着查,往深了挖。另外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常军仁的信,把最后一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“常军仁自首了。他留下的材料,够把半个沪杭新城的盖子掀开。你那边,做好准备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回椅子上,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穿透云层,把新城照得一片亮堂。那些停了工的安置房在阳光里还是老样子,锈迹斑斑,沉默无声,可他忽然觉得,有光落在那上面,总比一直淋在雨里强。
他拿过案头的文件夹,翻到空白页,在第一行写下: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违规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——补充材料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每一笔都稳稳当当,像是把常军仁那封手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,继续往下写。
楼道里,有人在小声议论。组织部长的办公室空了,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市委大院里飞。有人惊讶,有人沉默,有人在角落里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买家峻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声音,没有抬头,笔在纸上写得更快了。
天确实还没全亮。但已经有人在伸手掀那块盖了很久很久的黑布了。从常军仁开始,从他开始,从每一个在泥潭里站久了、终于决定把脚拔出来的人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