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处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主持。这里也是楹华最大的一处“岁穰君”作坊。
沈迟踏入作坊的时候,一批流民、弃儿、残疾人正被仆役们按住,被集中灌溉某种专门的药水。
作坊另一边的某间宽阔院落当中,则用屏风隔离出一个又一个隔间,每个隔间内,都由专人照料着刚成型的“岁穰君”。
在官兵和武僧们怒气冲冲的注目之下,沈迟释放出无数缕精神力,化作无形的轻丝。
然后让这成千上万缕精神力细丝,同时钻入这批没成型的“岁穰君”体内,将他们血管、脏器中即将渗透的药水逼了出来。
药水溅落地面,在砖石上激起一簇浓烟,而后,砖石上残留一道道黑痕。
然而……对于隔壁院落中那些已经是“成品”的“岁穰君”,沈迟却已经无能为力。
他们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已经彻底被破坏,生命系统被改造成另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形态,专门用于培育“嫩芽”。
沈迟一挥手。
庞大而精细的精神力细丝,仿佛拥有意识一样蜂拥而上。
迅速重塑着这些“岁穰君”们的肌肉组织,让他们肿胀夸张的身体寸寸回缩,最终勉强恢复了正常的人形。
在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……好歹保持着最后一丝为人的尊严。
接下来,沈迟怀抱着十足的耐心,逐一处理了每一家、每一户的“岁穰君”,利益相关者尽皆得到了应有的下场。
清查到最后,沈迟发现了祖元长央的身影。
无论是此前眉州郡的豢养异兽成风。
还是楹华家家供养岁穰君。
每一件事背后都关乎“大祭”。
庞大、复杂的利益链条交织的最后一环,最终都逃不过从建元奉命而来的官员、使者。
而自从离开郢川城,沈迟就放下了“出手能否改变既有历史”的纠结。
所有与祖元长央有关的事端,无论大小,但凡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他都一一处理,而且处理得极其耐心、周全,像是一台能够时时刻刻都在疯狂运转的机器一般。
而后,每当他离开一座城池。
不管是眉州的郡府,还是楹华的县城。
皆有槐木悄然挺立道旁,无声相送。
……
然而,不管是眉州还是楹华。
还算是有人迹的地方。
在此后近百年的时间里,沈迟见到的更多的景象,是连人迹都已经所剩无几。
譬如,某年,沈迟经过一片名为扶川的地带。
扶川本是平野开阔的水乡,地理条件优越,适合人类聚居。
然而,这片水土上曾经最繁华的三座城池,云鸢、鹤台、芦洲,如今已尽是空无一人的空城。
墙垣倾颓、梁柱摧折、瓦砾成堆。
荒草萋萋的空城,只有飞燕穿过几家破帘栊,不见当年旧春风。
出了这三座城池之后,接下来的数百里山河,一眼望去只剩无垠的茫茫荒野。
别说墙垣、梁柱和瓦砾,连唯一通行的官道都被荒草吞没,已经是真真正正杳无人迹的世外荒原。
沈迟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原,忍不住想——
在此之前,他已经见过数不胜数的荒凉景象。
但是,即使是在荒年,那些人类的聚落里,好歹还有勉强过得去的社会秩序。
比如扶山,雁林,墨尺。
即使年岁再怎么不好,好歹还有人耕作、放牧、捕猎、行商,尽力维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基本规律。
而且每到一州一郡,几乎很难见到真正荒无人烟的空城。
然而,回想起来,沈迟在扶山、雁林、墨尺的经历,都已经是七八百年前的旧事了!
沈迟不断掠过这似乎无穷无尽的荒野,心中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:
这是王朝末年的气象啊……
最终,越过不知多少河川,跨过不知多少山峦。
沈迟来到了一片广袤的平原。
平原一望无际,四面的千里河山尽收眼底。
在这广袤无边的平原之上,一座雄伟、富丽到极致的巨城,拔地而起。
建元城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