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离睢是幽姒部族最后一代的王。
一千五百年前,他带领幽姒的大军,攻破了郢川之后,挫灭了幽姒部族最后的强敌,玄燕。
自此,这世上再无幽姒的敌人,天下尽归幽姒。
然后,梁建立,开始了梁的百世、千世,开启了属于幽姒的无尽“荣华”。
离睢也坐上了这张代表天下最尊贵地位的王座,此后,坐看无数载寒暑春秋。
他实现了古往今来无数人求而不得的长生之梦。
然而,离睢却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——
自从坐上这张座椅之后,他就开启了一个长达千载的诅咒。
这张座椅,与其说带给他无上的尊荣,不如说,早已化作一张困住他永生永世的牢笼。
甚至早在他站在长央树下,第一次感应到那神树之上的两大宏伟存在的时候。
他就已经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。
某一刻,他恍然醒悟过来——
他离睢本人,或许才是最初献祭给祖元长央的祭品。
他手握着天下最强盛、最炽热的权力,左右千万人的命运,享受着无数人的供奉。
然而,他只是一个容器,一个傀儡,是祖元长央意志的延伸,欲望的投射,一道在人世间永恒行走的影子。
而影子,是没有自我的。
他再也无法死去。
他献祭了很多很多,包括自己的命运,灵魂,自我意志。
他献祭了七名先贤祭司,那是这世间最后知晓如何供奉荧夜长央的几人。
最后,他献祭了整个幽姒部族的全部族人。
幽姒部族数万人口,最后全部都成了无法死去的活死人,他们全部融入了离睢的体内,成为了祖元长央这具血肉容器的一部分。
从此以后,这世上其实已经没有幽姒族的单独存在了。
他即是他们,他们也是他,他们血肉交融,意志共享,统一地供奉着祖元长央。
幽姒族作为一个整体,是梁唯一的统治者,他们收服了天下万族,将广袤的疆域收归自身的版图。
而后,也将这个天下拖入了这场没有终点的梦魇。
然而,那永远横亘在幽姒部族和梁国上空的,是一个永恒扩张的梦魇,一个永不餍足的空洞。
祂永远在散发着饥渴的信号,永远不满足于吞噬的一切。
于是,为了填补这个空洞,离睢开始献祭更多。
……他献祭了梁国整整两千载的气运。
一开始,离睢没有理解,献祭两千年气运是什么意思。
最初的百年,世道清平,欣欣向荣,整个天地结束了割据混战,再也没有霸主相争的祸患,万民免于流离失所,开始了极其漫长的太平岁月。
离睢想着,原来献祭这片天地的气运,并没有最初他设想的那么糟。
然而——
随着岁月如洪流滚滚而逝,他坐在这座大殿之上,看了无数次春去秋来,无数次日升月落,玉陛丹墀之下的臣民更替了无数遍。
他逐渐清晰地预见了两千年后的梁。
那是一种由庞大而无声的命运,对他揭露的一种玄之又玄的无情启示。
他“看到”了这片天地最后的终局——
在最后一次春去秋来、日升月落之后,这片广阔的大地之上,将再也无法诞生任何一个新生的生命。
当最后一个子民死去,这片大地的山河将永恒静默下去,万顷草木无声而落,埋葬于一场忽然降临的无尽霜雪之中。
此后,这片大地也就死去。
那么,在这片大地死去之后,他也会死去吗?
如果死是最终的解脱,那么,他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解脱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