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的唢呐这时候停了。一只手从山上探下来,朝阿线。不要唢呐,手指点的是他嘴里那片哨。
阿线把哨片吐在手心,攥紧。“要拿,连手一起。”
黑手在秤杆上敲了一下。
老账房翻册子。“记上了。利滚利。”
棺材秤砣自己落地,开了。里头是山门的总账,账页自己翻,翻到第四十位。空位要填。
老账房把旧账最后一页撕下来,折了折塞进去。“第四十位要的不是名字,是那一夜。”
纸页化开,空位里浮出地窖那晚的画面。比旧账上多了一样东西:
墙角站着第四个“孩子”。脸的位置墨迹聚不拢,只看得见它抬着手,在挠门。
三下。停一停。又三下。
柴爹走到门前,敲门。两短一长。
门不开。
老账房说:“还差一声。”
所有人站在门前等。
门板后面,轻轻三下。停一停。又三下。
门自己开了。晋牧腕上的保字,淡了一半。
门里先出来的不是路。
是一支下山的迎亲队。白灯笼,纸人抬轿。八个抬轿的,脸全是街上没死干净的那批街坊。
张阿公挨个认。卖豆腐的,磨面的,剃头的。认一个,退半步。
轿子停在众人面前,轿帘自己掀起。
里头坐着个红衣的“孩子”。个子比轿杆还高,腿蜷着,一双小孩的脚,手里捏着块铜片。
柴可袖里拼好的那两块还在。这是第三块。
它抬头。左半边脸是七岁的柴可,右半边还是一片湿墨。
它开口,是地窖里第三声的动静。
“娘。”
柴可找了十七年的第三声,坐在轿子里,比她高,管她叫娘。
梁上抽屉那个“晋”字自己飞出来,贴上它右脸。湿墨凝住了,是晋牧十七岁刚醒时的脸。
它转头。
“爹。”
晋牧挂在秤钩上。“账上没这条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老账房包袱里的婚书自己翻到底层。压着的新郎名浮上来,两个字。
柴可。
晋牧看了一眼。“折腾一天,新郎还是你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姓也归它了。”晋牧活动了下腕子,“先别替我分类。”
老账房说:“山门收聘。聘齐了。”
话音没落,柴可袖里的白珍珠自己滚出去,落进那东西手心。
它把手握上。“娘应了。”
柴可伸手去抢,抢空了。
迎亲队调头。白灯笼往山下走。往街上走。往看着门的那个人走。
山下飘上来柴娘的声音。
“可儿,”
轿子里应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
那声“哎”,尾音和她小时候应娘的一个样。
柴可往山下跑。街上看门的,只有娘一个。
山上的唢呐,头一回正着吹起喜调。
老账房在她身后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山门没拦我们。山门放的,是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