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，在凌晨的街道上织成密集的灰白色帘幕。
孙煜在雨水中奔行，深灰色的“潜影”伪装服吸饱了雨水，沉重地贴在身上，却也因此更像一个模糊的、移动的阴影，与城市夜间的暗色彻底融合。
他没有直接朝城外走，而是绕了一个极大的弧线，数次变换方向，利用复杂的老城区巷弄和凌晨稀少的车流，抹掉可能存在的追踪。
一个小时后，他停在了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居民区外围。
楼房低矮，外墙瓷砖剥落，雨棚锈蚀，晾衣杆从窗户伸出，在风雨中摇晃。
这里是城市的褶皱，是监控网络的薄弱地带，也是关彤当初告知的几个备用安全点之一——7号安全屋。
安全屋位于一栋六层板楼的顶层，没有电梯。
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搁置过夜的酸馊气，声控灯时亮时灭，发出接触不良的滋啦声。
孙煜没有走楼梯，而是从楼侧一处废弃的空调外机架开始，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，避开了可能安装在楼道内的任何隐形监测设备。
顶楼左侧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，外观与邻居家别无二致。
孙煜停在门口，雨水顺着他的裤腿滴落在积满灰尘的楼道地面上。
他抬起手腕，伪装服的袖口内侧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，他用指甲挑开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塑料片，上面印着一组一次性动态密码。
他将塑料片贴在门锁上方一块看似普通、实则内嵌了感应器的区域。
“滴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电子音响起，绿灯微闪。
门锁内部传来几不可闻的机械转动声。
孙煜没有立刻推门，而是侧耳倾听。
门内一片死寂，只有窗外风雨的呼啸。
他等了足足十秒，才缓缓压下门把手，推门而入。
屋内没有开大灯，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，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安神草药的气息，混合着老房子本身的陈旧气味。
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，一张旧沙发，一张折叠桌，几把椅子，还有……
孙煜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靠里侧的那张单人床上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，盖着薄被，呼吸微弱而平稳，是沉睡中的姚淑君。
床边坐着一个穿着便服、面容平凡的中年女人，正低头看着膝盖上一本摊开的杂志，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向孙煜，微微摇了摇头，嘴唇翕动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：“她刚睡下，但一直说胡话，我们不敢用药。”
孙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他点点头，示意自己知道了，脚步放得极轻，慢慢走到床边。
母亲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，脸颊深深凹陷下去，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，即使在睡梦中，眉头也紧蹙着，嘴唇不时无意识地颤动。
岁月和疾病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，但那张脸的轮廓，依然是他记忆中母亲的样子，只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。
他静静地看着，喉咙有些发堵。
就在这时，姚淑君的眼皮突然颤动了几下，猛地睁开了！
那双眼睛睁得极大，瞳孔却空洞无神，没有焦点，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剥落了一小块、露出下面水泥的角落，仿佛那里有什么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。
她的嘴唇开始蠕动，声音清晰得不像梦呓，而像某种宣告：
“……序列错了……石板在反转……门要开了……他会吃掉所有光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，狠狠刺进孙煜的耳膜。
“妈？”孙煜下意识地低声唤道，伸出手，想要握住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、枯瘦的手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母亲皮肤的刹那，姚淑君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，猛地将手缩回被子里，整个身体剧烈地瑟缩起来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，死死瞪着孙煜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、破了音的尖叫：
“别碰我！你身上有他们的记号！！”
尖叫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，连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护理员都惊得站了起来。
孙煜的手僵在半空，心头巨震。
记号？我身上？
他立刻内视自身，灵性感知扫过全身，尤其是接触过金属碎片和频繁使用灵性的双手、胸膛——没有异常的能量残留，没有外来的标记。
是母亲精神错乱下的胡言乱语？
还是她感知到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？
姚淑君在发出那声尖叫后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，眼神迅速涣散，头一歪，再次陷入深度昏睡，只是呼吸变得越发微弱急促。
孙煜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，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
他不再试图唤醒母亲，而是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，仔细检查她的身体状况。
手掌、手臂、脖颈……目光扫过母亲枯瘦的手腕内侧时，孙煜的动作骤然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