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宇没有停。他一下,又一下,将画笔狠狠地砸在画布上。每一次撞击,都伴随着那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他的肩膀随着动作剧烈颤抖,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,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只有鼻孔在急促地翕动。
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那声音……那声音太真实了。它不像是画笔和画布的摩擦,更像是某种活物被挤压、被践踏时发出的**。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在画架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就在这时,小宇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画笔悬在半空,一滴浓稠的蓝色颜料挂在笔尖,摇摇欲坠。袁茂峰屏住呼吸,看见小宇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转过了头。
那一瞬间,四目相对。
袁茂峰在小宇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也不是专注。那是一种……饥饿。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对某种声音的贪婪的饥饿。他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,周围的眼白布满了血丝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、沾满红墨水的纸。
小宇的嘴唇动了动。依旧没有声音。但袁茂峰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不是“画”,不是“蓝”。
是——“啊”。
一个无声的、撕裂般的“啊”。
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跳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喉咙,那里,声带正在疯狂地震动,仿佛在回应那个无声的呐喊。耳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,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。他分不清哪是耳鸣,哪是那“噗噗”声的回响,哪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“袁老师。”陈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像一块石头砸破了这诡异的僵局。
袁茂峰浑身一颤,回头看见陈姨正皱着眉看着小宇,又看了看那幅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蓝色画布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,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。
“别盯着看。”她低声说,伸手拉了他一把,“他今天‘吃’得有点多。”
“吃?”袁茂峰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吃……声音?”
陈姨没回答,只是走到小宇身边,用手语比划了几下。小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那股贪婪的饥饿感迅速消退,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执拗。他转回头,重新拿起画笔,这一次,动作轻柔了许多,开始用画笔的侧锋,在那团厚重的蓝色上,细细地勾勒起什么。
袁茂峰站在原地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刚才那声“噗”,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,黏在他的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下课铃响了。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。小宇是最后一个。他经过袁茂峰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袁茂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以为他又要说什么。但小宇只是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喉结,然后,又指了指袁茂峰的喉咙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。
袁茂峰僵在原地,直到小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他才猛地松了口气。他走到小宇的画架前,那幅画在近距离看更加令人不适。那团钴蓝色不再是颜料,它像一块淤血,一块从画布深处渗出来的、冰凉的、正在缓慢凝固的伤疤。袁茂峰伸出手,想用手指去感受一下那颜料的厚度,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画布的瞬间,猛地缩了回来。
他怕。他怕那不是颜料,而是一层皮肤。一层刚刚被剥下来,还带着体温的皮肤。
他转身想走,目光却被画布的一角吸引。在那里,在一片深蓝之中,有一抹极其细微的、与整体色调格格不入的红色。他凑近了看,发现那不是红色颜料,而是一根极细的、弯曲的毛发。血红色的,像一根毛细血管。
袁茂峰的胃一阵抽搐。他想起陈姨昨天的话:“问孩子们,他们就指指自己的喉咙。”
他猛地想起那本旧档案。他冲回办公室,从抽屉里翻出那本《南城福利院大事记》,翻到“哑童躁动事件”那一页。他逐字逐句地读,在一段被划掉又勉强辨认出的字迹里,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话:
“……众童面北,以指探喉,似有所取。后有老妪言,此乃‘听骨煞’。哑者舌底连骨,非听外界之声,乃吞人心之噪。其骨日长,则人日哑,终至心噪外溢,发为癫狂……”
舌底连骨。吞人心之噪。
袁茂峰的手指抚过那段文字,纸张的粗糙感让他稍稍镇定。但下一个瞬间,他感到喉咙一阵剧烈的瘙痒。不是表皮的痒,而是从喉咙深处,从声带的根部,传来的一阵钻心的痒。他忍不住张开嘴,对着虚空,无声地咳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