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茂峰咬紧了牙关,牙龈都渗出了鲜血。他强忍着几乎要让他昏厥的剧痛和眩晕,用尽残存的意志力,再次抬起那已经血流如注的头颅。动作更加艰难,更加僵硬,脖颈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他再次低下头。
再次瞄准。
再次撞击!
“咚——!!!”
又是一声闷响。
比第一次更加沉重,更加绝望。
这一次,他感觉自己的额头,像是撞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。剧痛不再是爆发式的,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深入的、如同烙铁在皮肉上反复熨烫的酷刑。更多的鲜血,涌了出来,顺着他的鼻梁,流进他的嘴里,又咸又腥。他的视线,彻底被血色覆盖,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、红色的阴影。
但他还是能“感觉”到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额头的皮肤,已经被彻底撞破了,露出了底下惨白的颅骨。他能感觉到,那几根金丝篾,已经不再是贴在他的皮肤上,而是深深地、嵌进了他的骨肉里。那股金色的、带着诅咒的光芒,正顺着伤口,疯狂地涌入他的颅内,与他的血液,与他的脑脊液,与他的脑组织,彻底地融合在一起。
“第三个。”
那个冰冷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愉悦的颤抖。仿佛一个期待已久的仪式,终于要完成了。
袁茂峰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剧烈的、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,和那一下下撞击地面带来的、骨骼碎裂般的剧痛。他的意识,已经开始涣散,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但他还是抬起了头。
第三次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,不再是僵硬的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、决绝的、如同赴死般的流畅。他高高地昂起头,让那流淌的鲜血,在后颈拉出一道长长的、红色的弧线。然后,他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力量,将自己整个上半身的重量,都压在了额头上,朝着地面,发起了最后一次、也是最疯狂的一次撞击!
“咚——!!!”
这一次的声响,与前两次截然不同。
不再是沉闷的撞击,而是一声清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类似瓷器开裂的“咔嚓”声!
这声音,是如此的清晰,如此的刺耳,仿佛就在耳膜边上炸开!
在撞击的瞬间,袁茂峰感觉到,自己的额头,真的裂开了。
不是皮肤,不是骨骼,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东西——他的“识海”,他的“命宫”,他作为“袁茂峰”这个人的、最后的壁垒。
那层壁垒,被这决绝的一撞,彻底粉碎了!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混合着记忆、情感、意志和血肉的洪流,从那破碎的缺口里,狂泻而出!
与此同时,一股同样庞大、却冰冷死寂的、来自金丝篾的“意志”,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,顺着那个缺口,疯狂地、争先恐后地,涌了进来,瞬间填满了一切空虚,覆盖了一切色彩,吞噬了一切光明!
“呃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,终于冲破了他被鲜血堵塞的喉咙,在屋子里,在院子里,在青石坳死寂的夜空中,凄厉地回荡开来!
这叫声里,充满了痛苦,充满了绝望,充满了不甘,也充满了……一种新生般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……狂喜?
惨叫只持续了一瞬,便戛然而止。
如同被利刃切断。
袁茂峰瘫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额头,正对着地面,被那一头长发和流淌的鲜血,彻底覆盖。在那片血泊的中心,几根金丝篾,如同几根从伤口里长出的、金色的骨刺,狰狞地暴露在外,在惨白的月光下,闪烁着妖异、冰冷、胜利的光芒。
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团悬浮的“血胶”,搏动得更加剧烈,仿佛刚刚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血祭,正在满足地消化着。
而陈老,依旧背对着他,坐在马扎上,那只枯瘦的手,停止了绕圈的动作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头,那两点针尖般的瞳孔,落在了袁茂峰瘫倒的身躯上,落在了那片血泊和那几根暴露的金丝篾上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纯粹的、如同万年冰川般的……满意。
那是一种匠人,看到自己的作品,终于完美地、无可挑剔地,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时的……绝对的满意。
他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回头,重新面对那团“血胶”。
仿佛身后那个瘫倒的、血流满面的年轻人,只是一件刚刚完成、等待晾干的、微不足道的“作品”。
又或者,是一个刚刚被成功“接生”出来的、属于这门邪异手艺的、新的“同类”。
良久,陈老那沙哑的、苍老的声音,在寂静中,缓缓响起。
声音很轻,很慢,却带着一种终结一切、开启一切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……成了。”
两个字。
为这场血腥的献祭,画上了一个冰冷的、完美的句号。
也为袁茂峰,那个曾经的“人”,钉下了最后一颗棺材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