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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四章:心眼观竹(2 / 3)

记忆的闸门,一旦被撬开一道缝隙,便再也无法关上。

画面流转。他看见了长城。

不是旅游手册上那段雄伟的、人山人海的八达岭,而是一段早已废弃、坍塌、长满了荒草的、野长城。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,夕阳如血,将漫天的云彩,都染成了悲壮的紫红色。风很大,很冷,吹得他身上的冲锋衣猎猎作响。他独自一人,坐在敌楼的废墟上,看着脚下蜿蜒如巨龙的古长城,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、光秃秃的燕山山脉。

那一刻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孤独,苍凉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壮阔的自由感。他拿出速写本,想要画下这壮丽的景色,但笔尖在纸上颤抖,怎么也画不出那种磅礴的气势。最后,他只是画了一只孤雁,正逆着风,向着天际飞去。

那股风,那股从塞北吹来的、带着沙砾和枯草气息的风,此刻,似乎正吹拂在他冰冻的脸上。那股自由,那种不被任何世俗羁绊的、精神上的绝对自由,像一颗微弱的火星,在他死寂的心湖里,闪烁了一下。

记忆的洪流,还在奔涌。他看见了更多的笑脸。城市里,那些在艺术展上,对着他那些所谓“先锋”、“解构”的作品,露出赞赏、羡慕、或者虚伪奉承表情的脸;乡村里,那些收到他捐赠的文具和书籍,对着他鞠躬致谢的脸;还有……省城那场失败的展览后,那些对着他的作品,指指点点,露出讥讽、不屑表情的脸……

这些脸,这些记忆,像走马灯一样,在他眼前飞速地闪过。喜悦,自豪,虚荣,失落,痛苦,悔恨……无数种复杂的情绪,像打翻了的颜料瓶,在他胸腔里,疯狂地搅拌,冲撞。

他一直以为,自己来到这里,是为了逃避。逃避省城的失败,逃避那些讥讽的目光,逃避自己内心的无能和懦弱。他想躲进这深山老林,躲进这古老的、神秘的手艺里,寻找一个可以舔舐伤口、重塑自我的避风港。

但现在,在这青石坳死寂的寒夜里,在这股来自大凉山的、阳光味道的引诱下,他才恍然大悟。

他不是在逃避。

他是在……寻找。

他在寻找那个在大凉山晒坝上、对着竹编蚂蚱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;他在寻找那个在野长城上、迎着塞北寒风画出孤雁的自己;他在寻找那股被城市的喧嚣和自身的浮躁所掩盖了的、关于“创造”和“给予”的、最原始的快乐和冲动。

那些笑脸,那些风景,那些记忆,才是他之所以为“袁茂峰”的根本。它们不是他需要逃避的“脏”,而是他需要守护的、最后的“净土”。

一股强烈的、混合着酸楚、温暖和决绝的情感,如同火山爆发般,从他空荡荡的胸腔里,喷涌而出。这股情感,是如此的灼热,如此的鲜活,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的那股阴冷和麻木。

他猛地抬起头。

不再是之前那种颓丧的、下巴抵着锁骨的姿态。他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虽然天上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墨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夜幕,但他还是望了过去。仿佛要透过这层夜幕,看到大凉山正午的烈日,看到野长城绚烂的晚霞。

他的眼神,变了。

之前,他的眼睛里,只有恐惧,绝望,和一片空洞的死灰色。而现在,那双眼睛里,虽然依旧布满血丝,虽然依旧残留着深深的疲惫和惊惧,但在那最深处,却多了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点光。

一点微弱,却无比坚定的,名为“悲悯”的光。

那是对那个彝族女孩的悲悯,是对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的自己的悲悯,也是……对眼前这根“死竹”,对这门邪异手艺,甚至对那个躲在屋里、如同枯骨般的陈老的,一种深沉的、复杂的悲悯。

他悲悯他们的“死”,也悲悯他们的“怨”。
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放下了那只一直蜷缩在胸前的、变异的右手。动作不再僵硬,不再迟滞,而是带着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、缓慢的、却无比坚定的力量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这双手。

左手,相对“正常”,但皮肤苍白,布满细小的冻疮和裂口。右手,蜡黄,僵硬,指甲尖锐,像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。这两只手,如此不协调,如此丑陋,如此……“脏”。

但此刻,在袁茂峰的眼里,它们不再是工具和累赘。它们是他的一部分,是他与这个世界连接的、最后的纽带。它们沾染了城市的喧嚣,沾染了山野的泥土,沾染了陈老的腐朽,也沾染了……他自己的血和泪。

它们不干净。

但它们是“活”的。

因为它们承载了他的记忆,他的情感,他的悲悯。

他再次抬起头,望向那间他刚刚走出的、如同魔窟般的屋子。屋门紧闭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,像一张吞噬了一切的巨口。他知道,陈老就在里面,那盏油灯,那根“死竹”,那股诅咒,都在里面。

但他不再感到恐惧。或者说,那股恐惧,依然存在,但已经被一种更加强大的、名为“悲悯”的情感,所压制,所包容。

他转过头,视线在黑暗的院子里搜寻。很快,他在院墙的角落里,一堆杂乱的竹料旁,看到了一根被丢弃的竹篾。

那是一根普通的、灰绿色的、已经有些干枯的旧竹篾。它没有金丝篾的华贵,没有乳白色竹篾的诡异,它只是平凡,甚至有些丑陋。竹篾的表面,布满了灰尘和蛛网,边缘还有一些干裂的毛刺,像一根被人遗弃的、毫无用处的垃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