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滋——”
又是一声熟悉的、冰块贴肤的声响。但这一次,接触的瞬间,袁茂峰感觉到的不是单纯的寒冷,而是一种更加强烈的、被“吸附”的错觉。陈老的食指指尖,仿佛带着某种看不见的、巨大的吸力,死死地吸住了他手腕上那块皮肤。紧接着,一股阴寒之气,如同高压水枪喷射出的冰水,顺着血管,疯狂地灌入他的体内。
袁茂峰发出一声压抑的、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呜咽。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极致的寒冷而瞬间绷紧、僵直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冻结,关节被冻得“咯咯”作响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陈老的手,继续向下移动。大拇指紧接着扣住了袁茂峰的手背,位置精准地覆盖了那道蜡黄色的、正在“呼吸”的伤口。另外三根手指——中指、无名指和小指,则从另一侧合拢,像一把铁钳,死死地扣住了袁茂峰的整只右手。
“呃啊——!!!”
这一次,袁茂峰没能忍住。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,从他被恐惧撕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。那声音尖利、嘶哑,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,在空旷的屋子里撞出层层回音,连那盏油灯的绿色火苗都被震得剧烈摇晃了一下。
痛。
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。
那不是被刀割、被火烧的痛。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、被侵犯、被亵渎、被强行改写的痛。当陈老那只枯手完全覆上来的瞬间,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右手,仿佛被一只来自地狱的鬼爪,生生地捏碎了,然后又强行地、粗暴地,重新捏合在一起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指骨在陈老的掌心里,发出不堪重负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那声音不是“咯咯”的脆响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粘滞的、类似湿木棍被拗断时的“嘎吱”声。每一根骨头,都在哀嚎,在抗议,在试图挣脱这可怕的束缚。
但更可怕的是,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从陈老的掌心,源源不断地、强行地,灌输进他的伤口里。
那不是之前那种记忆碎片,也不是那种阴寒之气。那是一种更加实质的、更加粘稠的、带着陈老自身特有腐朽气味的东西。它像无数根冰冷的、坚韧的丝线,从陈老的掌纹里,从他的指甲缝里,从他皮肤上的那些“竹毒斑”里,钻了出来,然后,顺着袁茂峰手背上那道敞开的伤口,疯狂地钻了进去。
这些“丝线”,一进入他的身体,就开始野蛮地生长、扩散。它们缠绕住他的血管,勒紧他的神经,甚至钻进他的骨髓缝隙里,像水泥一样,将他正在松动的骨骼,重新“浇筑”了一遍。
这是一个“重塑”的过程。
陈老在用他那只“枯手”,强行矫正袁茂峰这只“嫩手”的“错误”。不是纠正握姿,不是纠正发力,而是从根本上,纠正他这只手的“性质”。
“用巧劲。”
陈老的声音,贴着袁茂峰的耳廓响起。这一次,不再是腹语,而是从喉咙深处直接发出来的、带着湿热气流的、令人作呕的低语。那气流里,同样混杂着竹腥和腐朽的味道,喷在袁茂峰的耳蜗里,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“不是蛮力。”
陈老的五指,开始发力。不是均匀地用力,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、极其精准的、类似推拿手法的方式,按压、揉搓、捻动、提拉。每一个动作,都伴随着袁茂峰骨骼更加剧烈的摩擦声和更加凄厉的惨叫。
“心要静。”
陈老的拇指,重重地按在袁茂峰手背的伤口上。一股更加尖锐的剧痛,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。袁茂峰感觉自己的手背似乎要被按穿了,那根正在生长的“竹根”,被这股外力狠狠地碾压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、却又清晰无比的、类似嫩芽被掐断的“咔嚓”声。
“气要沉。”
陈老的其他四指,配合着拇指,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,震动起来。那不是大幅度的抖动,而是一种极高频率的、微观层面的震颤。这股震颤,通过接触点,直接传递到袁茂峰的骨骼深处,让他的整只手臂都产生了共鸣,仿佛一根被琴弓拉动的、即将断裂的琴弦。
“你那心里头……”
陈老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寒意。
“事儿太多。”
“砰!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的同时,陈老的手掌,猛地向下一压!
这一压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袁茂峰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,从天而降,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右手上。他感觉自己的手腕、手肘、肩关节,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濒临断裂的**。整个右臂像是被一根巨大的铁柱砸中,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,只剩下一个清晰的、骨骼粉碎的错觉。
他眼前一黑,差点当场晕厥。但他没有晕过去。一种更加深沉的、来自灵魂层面的疲惫和寒冷,强行拉扯着他的意识,让他保持着清醒,让他不得不“享受”这整个过程。
陈老的手,依旧死死地覆在他的手上。但那股狂暴的发力,已经停止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缓慢的、持续的、如同液压机般的恒压。在这股压力下,袁茂峰能感觉到,自己手部的骨骼,正在被强行压缩、变形。那些因为长期握笔、握工具而形成的、属于“人”的灵活关节,正在被一点点地磨平、焊死,变成更加适合“弯曲竹子”的、僵硬的、类似鸟类爪子般的形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