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林桐回来了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。那东西被一块深黑色的、不知是什么皮质的布匹严密包裹着,形状狭长,大约两尺有余。她捧着它的姿势极其小心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,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件器物,而是一件圣物,或者……一件极其危险的凶器。
她走到陈老面前,停下,将包裹双手奉上。
陈老没有立刻接过去。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林桐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赞许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。然后,他才缓缓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个包裹。
包裹入手,沉甸甸的。陈老将其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感受包裹内物体散发出的气息。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,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刻。
作坊里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,和房梁上“镇魂轿”那永不停歇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啧啧”吮吸声。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几秒钟后,陈老睁开了眼睛。那双幽绿的瞳孔里,光芒大盛。
他动了。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迟缓僵硬,而是带着一种流畅的、近乎仪式的韵律。他缓缓地、一层一层地揭开了那块黑色的包裹皮。
随着包裹的揭开,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那不是竹子的清气,也不是尸骨的腐臭,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药酒、干燥骨殖和某种冰冷矿物质的独特气味,清冽,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腥。
当最后一层黑布滑落,暴露在油灯光下的,赫然是一根……骨条。
2
那根骨条,长约两尺,宽约两指,厚度均匀,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。它静静地躺在陈老枯瘦的手掌上,在昏暗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色泽。不是惨白,也不是枯黄,而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蕴藏着内敛光华的乳白色,隐隐透着象牙般的质感。骨条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、规整的纵向纹理,那是经过无数次刮削、打磨留下的痕迹,显示着其工艺的繁复与精湛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质感。它不像寻常骨头那般粗糙多孔,而是致密坚硬,在油灯下甚至能反射出朦胧的光晕。陈老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骨条的中部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极其清脆、悠长的鸣响,如同玉石相击,又带着一丝金属特有的余韵,在寂静的作坊里回荡开来。这声音不像是从骨头里发出的,倒像是从一根绷紧的琴弦上震颤而出。声音清越,穿透力极强,甚至短暂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和轿内的吮吸声。
袁茂峰的瞳孔(如果还能称之为瞳孔的话)猛地收缩。这根骨条,绝不是普通兽骨。其色泽、密度、韧性,都远超常人想象。这是……人骨。而且,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人骨。
陈老的眼神痴迷地抚摸着那根骨篾,指尖顺着那些细密的纹理来回滑动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他的脸上,第一次,露出了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。那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、嗜血的表情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对极致工艺和材料的欣赏与占有欲。
“骨篾,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,“选骨,去髓,浸泡药酒,阴干,剖丝……每一步,都容不得半分差错。骨选不对,髓去不净,泡不透,晒不匀,一剖就断。千分之一的成功率,都算高了。”
他的手指停留在骨篾的一端,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类似关节面的凹陷。“这根,是我师父的师父,传下来的。据说是用他亲生儿子的胫骨做的。泡了四十九种药酒,阴干了九九八十一天,用祖传的剖丝刀,剖了整整三年,才成这一根。你看这色泽,如羊脂美玉;你听这声响,清越穿云;你感受这韧性……”
他说着,双手握住骨篾的两端,缓缓发力,试图将其弯曲。那根坚硬如铁的骨篾,在他的力量下,竟然缓缓地、均匀地弯曲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形!弧度之大,几乎接近一个圆环,却没有发出丝毫即将断裂的脆响。其韧性之佳,令人咋舌。
松开手,骨篾瞬间弹回笔直的状态,依旧光滑如初,连一丝弯曲的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纯竹易朽,唯有骨可长存。”陈老再次重复这句话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最好的‘骨篾’,来自至亲,或者……自己。用至亲之骨,是血脉相连,魂魄相依;用自己之骨,是斩断凡尘,以身饲道。这根骨篾,历经三代人手,吸足了匠人的心血、精气和……怨念。它就是‘魂’,就是‘魄’,就是这门手艺的‘根’!”
他抬起头,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袁茂峰,目光如同实质,刺入袁茂峰无法动弹的眼球,直抵袁茂峰灵魂深处。
“袁茂峰,”他叫了袁茂峰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你的血肉,你的怨气,都是上好的‘涂料’和‘薪柴’。但缺了这根‘骨篾’,你就永远只是一堆散乱的材料,成不了‘器’,经不起岁月的磋磨,也填不满那顶轿子的胃口。只有将它编入你的骨子里,你才能真正‘活’过来,成为一件……不朽的作品。”
说着,他拿着那根骨篾,缓缓地,向袁茂峰靠近。骨篾尖端那温润的乳白色光泽,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变得更加明亮,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妖异的、冰冷的幽光。它像一条拥有生命的白玉毒蛇,正准备钻进袁茂峰的身体,取代袁茂峰的骨骼,重塑袁茂峰的存在。
袁茂峰的意识在疯狂地呐喊,在绝望地挣扎。不!不要!拿开它!我不要变成怪物!我不要成为你们邪术的祭品!我不要什么不朽!我只要做人!做一个哪怕平庸、脆弱、短暂,但终究是“人”的人!
可是,袁茂峰的身体背叛了自己。在极致的恐惧和那骨篾散发出的、诡异的“美感”的双重压迫下,袁茂峰连一丝最微弱的颤抖都无法做到。袁茂峰只能像一具真正的标本,眼睁睁看着那根象征着永恒与诅咒的骨篾,逼近袁茂峰的右臂,逼近袁茂峰那早已被“竹化”和“万魂膏”污染的、正在搏动的肘关节。
陈老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他似乎在寻找最佳的切入点。他的指尖划过袁茂峰右臂漆黑的皮肤,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。最终,他将骨篾的尖端,对准了袁茂峰肘关节内侧那个搏动最剧烈、也是“老三”怨气核心所在的孔洞。
只要轻轻一送,这根传承了不知多少代、沾染了无数怨念的骨篾,就会刺入袁茂峰的骨髓,与袁茂峰残存的骨骼、竹丝、怨气彻底融合。袁茂峰将不再是袁茂峰,袁茂峰将是一件名为“骨篾活俑”的恐怖造物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袁茂峰,伸出了手。
不是袁茂峰的右臂,那早已不属于袁茂峰。是袁茂峰一直被忽略的、相对完好的左臂。
袁茂峰的左手,那只曾经握笔、翻书、如今覆盖着一层灰白硬壳、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手,竟然极其缓慢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抬了起来。
动作僵硬,如同提线木偶,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。但袁茂峰确实抬起了它。袁茂峰的左手,越过袁茂峰胸膛那层黑色的“万魂膏”甲壳,缓缓地、颤抖着,伸向了陈老手中那根泛着幽光的骨篾。
袁茂峰的指尖,在距离骨篾只有一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袁茂峰能感觉到那股从骨篾上散发出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,也能感觉到它内部蕴含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强大“魄”力。袁茂峰的指尖,因为靠近它,而传来阵阵麻痹和刺痛。
但袁茂峰没有收回。
袁茂峰抬起头,用尽全身力气,转动着袁茂峰那僵硬的眼球,对上了陈老惊愕的目光。袁茂峰的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那是被压迫的肺腑和僵硬的声带勉强挤出的气流。
然后,袁茂峰用一种连袁茂峰自己都感到陌生、沙哑、却异常清晰的语调,问出了那个彻底背叛了袁茂峰作为“人”的立场的问题:
“我……能……试试吗?”
3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雨声,房梁上轿子的吮吸声,甚至油灯火苗燃烧的噼啪声,都在瞬间远去,消失不见。作坊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沉重得能压碎人的耳膜。
陈老脸上的表情,凝固了。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袁茂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。惊愕,占据了主导。他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,瞪得滚圆,死死地盯着袁茂峰抬起的那只左手,又缓缓移到袁茂峰那双因为僵硬而无法完全闭合的眼睛上。他似乎无法理解,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。一个即将被制成“活器”的祭品,一个在他认知里应该充满恐惧和绝望的“材料”,竟然主动伸出了手,请求触碰那根决定其命运的“骨篾”?甚至……请求“试试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