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小龙比谁起得都早。
院里天还灰着,作坊那头的门一推开,潮气就顺着裤脚往上钻。他没先去看锅,也没先去碰昨晚记下来的火口,而是直接走到了西边那堆拆下来的旧件跟前。那里面有废轴、有歪了边的铁圈、有拆散的齿轮和几段还算完整的皮带,都是前阵子收拾院子时别人嫌累赘、差点一股脑扔掉的东西。
昨晚李享知把话说透以后,他脑子里那股急没散,只是换了路。既然家里那套手快压锅的法子放到作坊里顶不住,那就不能只靠手。人会乱,火会飘,量一上来更容易顾此失彼。要想先把最吃手感、最容易出偏的那一段稳住,就得想个土法子,把最关键的动作先卡出个准头。
他蹲在旧件堆前翻了半天,手背很快就蹭了一层黑油。小军揉着眼进门时,先看见的就是他把一只旧铁圈套在木轴上来回比量的样子。
“一大早又拆啥?”小军打了个哈欠,“昨晚不是说先稳吗?你这又跟旧铁疙瘩较上劲了。”
小龙连头都没抬,只把那只铁圈往木轴上又压了压:“稳不是等着稳。锅里节奏一乱,人手就全乱。先把最容易乱的地方卡住。”
“卡住?”小军凑近看了两眼,没看明白,“你还真想拿这些废件弄出个东西?”
“买不起新的,就只能先拿旧的长办法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,手上却没停。他先挑了一截粗细还算匀的木轴,又把那只旧铁圈套上去,随后拿起一段短皮带量距离,再把旁边一块旧木板拖过来,比着生产台边上的位置试高低。小芳到时,他已经把手划出两道细口子,地上也摊了一片零零碎碎的零件。
小芳一看就皱起眉:“你这又是要往里搭钱,还是往里搭工?”
“都不多。”小龙终于直起腰,“昨儿最乱的是递料和翻锅的点。人盯着锅时,手上还得顾料,一慢就乱。我想先搭个简易转送,把一拨拨料按量卡着送到手边,别全挤成一团。”
小芳蹲下去看了看那几样东西,眼神很快就从“别乱折腾”变成了“你真在算”。她算的不是设备多高级,而是这土法子若真能把最容易出偏的那一段压稳,哪怕只稳一小截,也比再废两锅料值钱。
“缺啥?”她问。
“缺个能咬住的槽,还缺一只手摇柄。”
“手摇柄我去问木匠借旧把手,槽呢?”
“槽我自己削。”
李享知后来进门,先没说成不成,只把地上那堆旧件看了一遍,又看了小龙一眼。大儿子脸上那股闷劲还在,可已经不是昨天那种被一锅货压住的发堵,而是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拧进了手上的活。
“有谱没有?”李享知问。
“先试一个能用的。”小龙抹了把手上的油,“不敢说好,可总比光靠手抢着递强。”
李享知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只留下一句:“先做出样。别图一步到位。”
这一句话,反倒把小龙心里那股想狠狠干干成大的劲往下压了压。对,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又犯昨儿那种病,还没站稳就想着一步压全场。于是他不再贪大,只盯住眼前这一截土设备。木轴磨得不顺,就拆下来重削;铁圈卡得太死,就磨边;皮带一搭上去打滑,就换角度,往底座下垫木片。
连着两个时辰下来,地上木屑、铁灰、旧油混成一片,小军在旁边帮着递工具,嘴上嫌脏,手却没少搭。小芳中途去借回了旧把手,又把几笔可能要添的零碎钱记在本子边上。那两个老工人本来在另一头收拾物料,后来也慢慢挪了目光过来。
瘦高那个看了一阵,鼻子里先出了一声气:“厂里这点活,不是拼木匠手艺。”
小龙没理。
矮壮那个走近两步,蹲下去看了看木轴和送料口的距离,嘴里也不客气:“你要是想省一只手,先得看它会不会卡料。卡一下,后头全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龙把木槽拿起来又比了比,“所以先做小批。”
瘦高那个哼了一声:“小批谁不会?量一上来照样散。”
这话依旧扎人,可比起前两天那种纯甩脸子,已经多了点真盯问题的味。李享知站在一旁没插话。他看得出来,这两个老工人还是不服,可也不是没在看门道。只要你手上的东西有一点真用,他们的眼神就会先松半分。
到了晌午前后,这套土设备总算搭出了个形。说是设备,其实寒酸得很。一个旧木底座,一根磨出来的木轴,一只改过边的铁圈,再加上旁边卡量用的小木槽和手摇柄,远看像个谁家临时拼起来的怪东西。可小龙把它摆到操作位边上以后,锅边那块最容易手忙脚乱的地方,确实被腾出了一点空。
“先试。”他说。
这次没敢直接上昨儿那种量,只拿最小一批试手。小芳站在边上记,小军守着一旁搭手,李享知看火口,那两个老工人也没走,都站在不远处看。小龙先摇柄,把一拨料顺到手边,再按昨晚重新拆出来的节奏起锅。第一回,木槽果然卡了一下,料没顺干净,差点又乱。他立刻停手,把槽口往外又削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