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间拉练的事,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校。
但诡异的是,没有任何官方通报。
校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,所有相关视频被删除,目击学生被逐一约谈,签了保密协议。
刘峰的处分下得更快。
开除学籍,即日生效,档案里连理由都写得模糊,只有四个字:严重违纪。
他爸那五十万捐款,学校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听说刘家想找关系翻案,电话打到了教育厅,结果对面只回了一句话。
“你惹的那个人,我们管不了。”
刘峰再也没在南大出现过。
军训第十二天。
射击场。
这是整个军训期间最让学生兴奋的环节,没有之一。
实弹射击,真枪实弹,每人五发子弹。
射击场在校外三公里的一处军事训练基地,四面环山,靶位一字排开,五十米外的靶纸在风里微晃。
场地边摆着一排56式半自动步枪,枪身上的木质护木已经被磨得发亮,散发着枪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。
各连队轮流上场。
计算机系的学生趴在射击垫上,有人紧张得手抖,扣扳机的姿势像在掐蚊子。
枪响之后缩着脖子不敢看靶,教官在后面喊破了嗓子。
“你瞄的是靶还是天上的鸟!”
“后坐力会咬人吗?你躲什么!”
五发子弹打完,大部分人连靶纸边都没蹭到。偶尔有个上靶的,全连欢呼,跟中了彩票一样。
轮到文学系一连。
黑狼把学生带到射击位前,亲自做了一遍示范。
卧姿,据枪,瞄准,击发。
五发全部十环,弹孔扎成一团。
学生们看得两眼放光。
然后轮到他们自己上。
第一个趴下去的男生,扣了扳机之后整个人被后坐力弹了一下,差点把枪甩出去。
黑狼一把按住枪托,脸黑得能滴墨。
“握紧!枪是你媳妇,你这么对她,她能给你好脸?”
第二个,脱靶。
第三个,脱靶。
第四个,打中了隔壁靶位。
黑狼的太阳穴在跳。
一连三十多个人,打完之后统计成绩,上靶率不到两成。
黑狼站在成绩单前面,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碗黄连。
“你们这成绩,扔战场上,连自杀都打不准。”
学生们讪低头,没人敢接话。
射击场另一边,苏长青靠在弹药箱上,双手插在迷彩裤兜里,军帽压得很低,整个人的姿态写着三个字——别找我。
他从始至终没有走向射击位。
其他学生打枪的时候他在发呆,黑狼做示范的时候他在打哈欠,现在所有人都打完了,他还杵在原地,连动都没动过。
黑狼收好成绩单,余光扫到那个靠着弹药箱的身影,犹豫了三秒,还是走了过去。
步子放得很轻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苏……苏同学。”
苏长青帽檐下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黑狼搓了搓手,脸上挤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笑容:“您不打两枪玩?体验一下?”
苏长青的视线越过黑狼的肩膀,落在射击位上那排56式半自动步枪上。
目光停了两秒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很快,又被惯常的倦怠盖住了。
1950年的冬天,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,他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没挪窝。
手指冻得跟枪管黏在一起,三八大盖的准星上结了一层霜。
他透过那层霜,把对面阵地上的机枪手一个点掉。那时候子弹金贵,一发都不能浪费。
而眼前这些枪,干净,崭新,被当成玩具一样给学生们体验。
苏长青收回视线。
“没兴趣。”
声音不大,但射击场这会儿刚好安静,周围几个连队的教官都听见了。
黑狼尴尬地站在原地,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想劝,但不敢。
三米外,隔壁二连的教官叫赵铁柱,绰号铁锤,退役前是武警支队的射击教员。
他正蹲在地上给学生讲解据枪姿势,听到这话耳朵竖了起来。
赵铁柱站起来,扭头看向声音来源。
一个瘦的年轻人靠在弹药箱上,手插兜,帽子歪着,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做派。
赵铁柱的眉毛拧起来了。他干了十二年射击教员,在部队里拿过全军比武前三,对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尊重。
烧火棍这三个字,比骂他祖宗还让他难受。
他朝这边走了几步,声音粗粝:“哪个连的?”
黑狼的脸色变了,抢在苏长青前面侧身挡了一下:“老赵,别,这是我们连的……”
赵铁柱没理他,绕过黑狼,盯着苏长青。
“小子,口气挺大啊。”
苏长青的眼皮依然半耷拉着,连站直的意思都没有。
赵铁柱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,嗓门拔高了两度:“56式半自动,第一代制式步枪。”
他把手里的秒表往口袋里一塞,朝射击位方向一指。
“有本事上去打十环给我看看,别光嘴上跑火车!”
黑狼脸色一变,两条腿蹬地就冲了过去。
他的手朝赵铁柱的嘴伸过去,想把那句话摁回喉咙里。
晚了。
字儿全蹦出来了,射击场周围好几个连队的学生都扭过头看这边。
赵铁柱站在那儿,下巴扬着,一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给我打两发的架势。
黑狼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。
收回来吧,动作太大。不收回来吧,赵铁柱那双眼睛正瞪着他,满脸写着“你干嘛”。
“老赵你闭嘴行不行!”黑狼压着嗓子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赵铁柱甩开他的胳膊:“我说什么了?一个学生仔,靶都不敢上,还搁这嘴硬?”
黑狼的嘴角在抽。
他想解释,但解释不了。
总不能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“这位是我主家的长辈您惹不起”吧。
那边,苏长青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幅度,帽檐下那双眼睛睁开了,视线从赵铁柱脸上扫过,又扫了一圈周围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群。
吵。
这帮人在耳朵边叽叽喳喳了一上午,他忍了。
现在又有人凑上来咋呼,不让人清静。
苏长青把压在后脑勺的军帽往前拉了拉,从弹药箱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好啊,那就打两枪。”
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挑起来,朝射击位方向让了让:“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