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太太听见有人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,慢慢抬起头。
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眼睛浑浊了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陈平认得。
村长陈乾坤家的院子里,在灶台边的石秀。
陈乾坤的媳妇。陈家村村长陈乾坤的媳妇石秀。
要说他当初之所以有了异能也多亏了这女人。
石秀跟其他男人在村外河边偷着吃。
迫不得已他钻进了水里躲藏,被小青蛇咬伤。
后来也跟石秀发生过冲突,甚至他差点弄死了对方。
再后来,石秀认错,两人关系还不错。
他离开下界的时候,石秀四十来岁,头发乌黑,腰板挺得笔直,在村里里里外外一把手,嗓门大,走路带风。
现在她坐在他面前,六十岁的模样,腰弯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,像被风吹皱了的水面。
陈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石秀盯着他看。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她看见的是一个半透明的魂体,淡得几乎融进窗纸透进来的光里。
一个鬼。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手里的布掉在地上。她往后缩,背抵在货架上,货架上的线轴子被她碰掉了几卷,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“谁?你是谁?”
她的嗓子沙哑了,带着老人那种颤音,每一个字都在抖。
她的手在墙上乱摸,想找什么东西撑着自己站起来。陈平没往前走。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,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吓人。
“婶子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石秀的手停住了。
她盯着他。
浑浊的眼睛里,恐惧在退,疑惑在涨。
她盯着他的脸,盯着他模糊的五官轮廓,盯着他半透明的魂体。
她的嘴唇还在抖,可抖得不一样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婶子,是我陈平,也是傻蛋。”
石秀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傻蛋?”
石秀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。
陈平以为她认不出来了,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转身走了。
然后石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涌出一层亮光。她的嘴张开了,又合上,又张开。手从墙上收回来,攥着胸口的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傻蛋?”
陈平的鼻子一酸。
“傻蛋陈平?”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些,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、快要碎掉的急切,“是你?真是你?你没死?你回来了?”
陈平点了一下头。他点得很慢,可点得很重。
石秀从矮凳上站起来。
站得急,腿一软,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她扶着货架站稳了,盯着他,又盯了三息。然后她朝他扑过来。步子蹒跚,灰白的头发散下来,可她扑得很快,像怕他跑了似的。她扑到他跟前,伸出两只手,一把抱住了他。
她的手臂穿过了他的魂体。
抱了个空。
可她没松手。
她就那么圈着胳膊,圈着一团半透明的灰雾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
陈平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,温热的,活的,带着老人身上那种药膏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她的肩膀在抖,抖得厉害,整个人都在颤。
“傻蛋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声音闷在他胸口,闷在魂体里,闷在他心口的铜环上。
“傻蛋啊……”
她哭了。
没有大声嚎,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,掉在他胸口的魂雾里,还没落到底就化了。
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,攥了个空,又攥,又空。
可她不肯松手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
她说,“二十年了啊。你跑哪儿去了?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说你死了?你知不知道你婶子每年清明给你烧纸?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陈平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抬起来,想搭在她肩膀上,可他的手是半透明的,搭上去也碰不着。
他就那么悬着手,悬在石秀灰白的头发上面。
“婶子。”他的嗓子堵得厉害,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