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东西是什么?
陈平一边走一边想。
他想起温酒在上界替他挡的那三次。
第一次在第二层,黑手抓向他后脑,银光凝成的手挡在前面。
第二次在第八层,他趴在黑面上快要陷进去,银珠裂开,金丝涌出来。
第三次在第九层,她整个人碎在虚空里,光铺成路,推他出来。
每一次,她都用了自己的魂。每一次,她都在消耗自己。
她在下界留的东西,会不会跟她有关?会不会是她提前埋在那儿的?留给他,或者留给别的什么人?
陈平攥紧了怀里的碎布。
灰布上的桂花图案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碎布是从石阶缝里捡的。
谁掉的?温酒不会穿灰布衫。
可林桂花穿。灰布短衫,洗得发白,油渍洗不掉。陈平见过她穿。
他停住了。
林桂花来过清虚观。
陈平站在土路上,心口铜环里的林依跳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铜环,林依的魂在里面安安静静的,可刚才那一跳,比平时重。
陈平的心沉了沉。
林桂花来过清虚观。
那面墙上的符文是温酒刻的。
林桂花穿着灰布衫来过这里。
她为什么来?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?她跟温酒之间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温酒说过,她没来过下界。
她连下界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可清虚观墙上的符文是她刻的。
要么她来过,要么有人把她的东西带下来了。
如果她来过下界,如果她见过林桂花……
陈平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加快脚步。
腿还在抖,可丹田里那缕重新聚起来的灵气在转,转得比之前快了些。
他走了一阵,土路变成了石板路,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。
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青山镇”。到了。
陈平站在镇口,半天没动。
二十二年。
他走的时候,青山镇还是个小地方,几十户人家,一条石板街,街两边是铺子。
现在镇子大了。
石板街还在,可两边的铺子多了,人也多了。
街上有人走,有车过,有小孩在巷口追着跑。
陈平站在镇口,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,阳光穿过他打在石板路上。没人注意到他。
他往镇里走。
走了半条街,他看见一个铺子。
门脸不大,挂着蓝布帘子,帘子上绣着两个字:“针线”。
陈平停住了。他盯着那块帘子看了很久。帘子旧了,边角磨得起毛,可那两个字绣得极细极密。
针脚匀称,收尾利落。齐雨晴的手艺。他记得。她在村里的时候,绣活就是最好的。
陈平站在帘子外面,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进去。不知道进去之后说什么。
说“我回来了”?说“二十二年了,你还好吗”?他低头看自己。半透明的魂体,右手两根手指的轮廓,左胳膊一道裂口。
他这副样子,进去了只会吓到她。
他在帘子外面站了很久。
直到铺子里有人出来。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头发挽着,穿一件素色的布衫。
她手里端着一盆水,出来往街边泼。
泼完转身要回去,忽然停住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陈平站在铺子门口,掀开蓝布帘子,迈了进去。
铺子里面不大,一面临墙的货架,摆着各色布头、针线、扣子。靠窗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。
光线从窗纸透进来,昏昏黄黄的,照在桌上那方帕子上。帕子上绣着一朵桂花,针脚细密,花瓣一层叠一层。
陈平盯着那朵桂花看了很久。
齐雨晴的手艺。绣了二十二年。
每年一方。他心口铜环里的林依跳了一下,很轻的一下,像在点头。
他抬起头,往铺子深处看。
货架后面坐着一个人。一个老太太,坐在一张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。
她低着头,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小髻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她的背驼了,肩膀缩着,手指上的关节鼓得老高。
陈平看着那个背影,觉得眼熟,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