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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77章 风暴眼 常军仁办公室市委楼九层(1 / 3)

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九层,走廊尽头最后一间。

买家峻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不是他起得早,是他一夜没睡。从老码头茶楼回来之后,他在公寓里坐了四个小时,把韦伯仁说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三遍。每一遍捋完,窗外的天就亮一分。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全都理清楚了。

有些事情,必须在天亮之前想明白。因为天一亮,人就该动了。

走廊里很安静,保洁阿姨还没上班,地板砖上留着昨天的鞋印。买家峻走到九层尽头,看见常军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灯光。他抬手要敲门,手刚举起来,门从里面开了。

常军仁站在门口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。缸子里的茶浓得发黑,一看就是泡了一夜的。

“进来吧。”常军仁侧身让开,“我就知道你今早会来。”

买家峻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走进办公室,在沙发上坐下。常军仁把门关上,没锁,只是虚掩着。这个细节买家峻注意到了——没锁,意味着随时可以推开。在这个大院里,敞开的门比锁上的门更安全。

“昨晚韦伯仁找你了?”常军仁坐到买家峻对面,开门见山。

“你知道了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常军仁端起搪瓷缸子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,“但我猜到了。昨天下午开完会,韦伯仁在走廊上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,我见过。”

“什么眼神?”

“一个想上岸的人,看岸上的人的眼神。”常军仁喝了一口茶,苦涩地眯了眯眼,“我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,看过太多这种眼神。干部的考核材料上不会写这些,可眼睛骗不了人。一个人要是准备反水,他的眼睛会提前三天告诉他身边的人。”

买家峻没说话。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安置房的调查报告,放在茶几上。常军仁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翻,而是把搪瓷缸子搁在报告旁边,缸底磕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这份报告,你递上去几天了?”常军仁问。

“四天。”

“上面有回音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常军仁点了点头,像早就料到了。“不会有回音的。”他说,“你递上去的那条线,从上到下都被堵死了。解宝华在沪杭经营了十二年,他的关系网不是一棵树,是一片林子。你砍倒一棵,周围十几棵全都会动。你以为报告是递给上面的,其实它根本没出沪杭的地界。”

买家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个结果他猜到了,但从常军仁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常军仁是组织部长,市里的干部任免都要经过他的手,他的话,就是权威。
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买家峻问。

常军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清晨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。他站在风口里,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肩胛骨的轮廓。这个在组织部待了二十年的男人,身上有一种被岁月和文件压出来的瘦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,”常军仁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逆光看着买家峻,“为什么解宝华他们这么着急要把你调走?”

“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
“不对。”常军仁摇头,“你才来多久?满打满算大半年。大半年时间,你能挡多少路?他们真正怕的,不是你挡路,是你把路面上铺的沥青掀开,让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暴晒在太阳底下。”

买家峻沉默了。常军仁的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。解宝华不是普通人,他是市委常委,在沪杭经营了十二年,根基之深,不是一个大半年的新人能撬动的。可偏偏是这个根基深厚的人,在用最激烈的手段对付他——从舆论围剿到车祸伏击,再到现在的调离计划。这不合理。除非,买家峻触碰到的东西,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致命。

“安置房的资金链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常军仁走回来,重新坐下,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却半天没喝,“你查出来的那一批问题钢筋,供应商是谁?”

“恒达建材。”

“恒达建材的法人是谁?”

“登记的法人叫周海,是个外地人——”

“周海三年前就死了。”常军仁打断他,“死在缅甸。车祸。现在的恒达建材,实际的老板是解迎宾的外甥,一个叫解鹏的年轻人。这些,韦伯仁昨晚告诉你了吗?”

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。没有。韦伯仁没说这个。他只说了安置房的质量问题,说了资金挪用的线索,却对恒达建材的实际控制人闭口不提。不是他不知道,是他不敢说。解迎宾的外甥——这条线一旦牵出来,就不只是经济问题,是家族式的、系统性的腐败。韦伯仁给自己留了退路,可这条退路上,有他不敢越过的雷区。

“你想想,”常军仁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跟自己做汇报,“一个死了三年的法人,一个在幕后操纵的亲戚,一个把钢筋换成废铁的项目,一群住在危房里等安置的老百姓——这些东西要是全部摆在台面上,沪杭新城就不只是‘工作失误’的问题了。那是刑事案,是大案,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
买家峻的手心里沁出了汗。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过的一句话。那天在云顶阁的走廊上,花絮倩喝多了,靠在墙上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你以为你查的是房子?你查的是棺材。有些人的棺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