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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74章 深夜雨幕中的生死五分钟(3 / 3)

他又想起花絮倩有回喝多了,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:“买主任,你知道为什么杨树鹏能在新城横着走这么多年吗?不是他有多厉害,是所有知道他有多厉害的人,都不敢说。”

不敢说。

买家峻忽然笑了一下。

雨夜里这个笑容并不明显,但孙克俭看见了。

“怕。”买家峻说,“怕得要死。”
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可比起怕死,我更怕一件事——我怕有一天,有人问我,那些安置房的群众为什么等了三年还搬不进新家?那些被挪用的民生资金去了哪里?那些在‘云顶阁’里被交易掉的项目是谁批准的?我怕我到时候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”

孙克俭沉默了很久。

雨还在下。滨河路上,警察们打着手电在河道边的杂草丛里搜寻,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交错晃动,像是一群在黑夜中执火的人。买家峻站在碎玻璃和雨水中间,衣服湿透了,额头上的红肿正在慢慢泛出来。

这时候,他的手机响了。

是常军仁。

“老买,你没事吧?”常军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绷紧了的关切,这种语气在常军仁身上极为罕见——他一向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。

“没事,磕了一下。”买家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。

常军仁沉默了两秒钟。这两秒钟里,买家峻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人翻动纸张的声音、低声交谈的声音——凌晨一点多,常军仁还在办公室。

“我刚接到了一个电话。”常军仁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有人向我递话,说今晚的事只是个‘警告’。如果你继续查下去,下次就不是砸车这么简单了。你知道这话是谁递过来的吗?”

“谁?”

“解宝华。”

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市委秘书长解宝华,那个在专题会议上总是以“维稳”、“顾全大局”为由拖延调查的人,终于撕掉了所有的伪装,直接跳出来当传话筒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今晚的行动不是杨树鹏一个人的决定,而是整个利益集团协同运作的结果。杨树鹏负责动手,解宝华负责在事后“协调”,其他的保护伞负责在更高层面把事情压下去——这已经不是一个地下组织的暴力威胁了,而是一张从上到下、从明到暗的完整网络,同时向他收网。

“他这是在告诉我,我面对的不仅仅是杨树鹏。”买家峻的声音在雨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是一整个体系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常军仁问。

买家峻抬起头,看着雨夜里那些交错晃动的手电光柱。那些光虽然微弱,但终究是在黑夜中亮着的。远处,孙克俭正蹲在渣土车旁边,用手电照车厢底部的车架号,雨水浇在他后背上,他浑然不觉。更远处,两个年轻警察正在河道边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,有一个摔倒了,另一个伸手把他拽起来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“常部长,”买家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他们如果不动手,我还只是怀疑。他们动了手,就等于告诉我——我查的方向是对的。他们慌了。”

常军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一早,我去你办公室。有些干部的问题,我这些年一直压着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时机不对。现在——时机到了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老周从车里钻出来,递给他一条干毛巾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“买主任,对不住,我刚才……”
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的是真心实意的语气,“要不是你反应快,咱们俩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
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
孙克俭从渣土车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记事本,上面记了车架号和几个关键信息。

“渣土车是挂靠在一家叫‘盛达土石方工程公司’名下的,公司法人叫杨树海。”

“杨树海?”买家峻眉头一皱。

“杨树鹏的堂弟。”孙克俭合上记事本,脸色阴沉,“这辆车三天前报失,说是被盗了。也就是说,人家早就把后路都铺好了——车是被盗的,人是雇佣的,就算咱们查到底,也查不到杨树鹏头上。”

买家峻望着那辆横在路中间的渣土车,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。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过的一句话:“杨树鹏做事,从来不沾自己的手。”

好一个不沾手。

“回吧,孙局。”买家峻说,“今晚辛苦了。”

“那这辆车——”

“查。该查的都查。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,查不查是另一回事。”买家峻说完,弯腰坐进那辆后窗碎裂、车门变形的车里。雨从破洞里灌进来,打在后座上,他浑然不顾。

老周发动了车,小心翼翼地倒出来,绕过渣土车,往家属院方向开去。

买家峻坐在后座上,雨水从破洞里斜斜地打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躲,反而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只有一个念头。

这一夜的雨,还没有下完。

这一夜的账,也还没有算完。

而在新城的某个角落里,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,杨树鹏大概正在听着手下的汇报,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。那个笑容买家峻没见过,但他想象得出来——一定是一种笃定的、游刃有余的、像是在下一盘稳赢的棋的笑容。

可是杨树鹏忘了一件事。

下棋的人,最怕对手不按棋谱走。

而买家峻,从来就不是一个按棋谱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