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杭城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。
不是瓢泼大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冷雨,被风一吹就往领口里钻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,笔触潦草而坚硬。银杏叶倒还剩一些,黄得发亮,被雨打下来贴在柏油路面上,像一枚枚印在灰色信纸上的金色邮戳。
林凡没打伞。他从集团总部走出来,沿着人行道往笑笑实验学校的方向走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领子上,领子是立着的,被水洇湿了边缘,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。
学校已经放学了。操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那棵银杏树站在雨里,树干湿成了近乎黑色,剩下不多的叶子被雨打得不断点头,像是在跟谁承认错误。树叶堆在树根周围,积了厚厚一层,雨水浸透后泛出一种介于金黄和赭石之间的颜色,远远看去像一圈被浇灭的篝火。
林凡推开操场边的小铁门走进去。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。这扇门是学校开办第一年装的,那时候笑笑还在上幼儿园大班,放学后会从这里冲出来,扑进他怀里,书包里的铅笔盒被震得哗啦啦响。她那时候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,“笑”字竹字头下面的“夭”总写成“天”,林凡给她擦掉重写,擦了六遍,第七遍终于写对了。
他在银杏树下站定,仰头看树冠。从苏家大院移栽过来的这棵树,六年了,已经比人高出一大截。去年春天树根拱破了塑胶跑道,陈嘉禾说这是树的呼吸,不用修,让它拱。后来跑道没有修,拱起来的地方被孩子们当成了天然的起跑线——每次体育课跑步,他们都站在树根拱起的那道坎上,喊一二三冲出去。
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
周明远没有打伞,灰色的夹克上全是雨点子,肩膀的位置已经湿透了。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比三个月前又白了不少,但眼睛是亮的——那种熬了很久终于能睡个好觉的人才会有的亮。
“我下午在城北基地。”他说,走到银杏树下,和林凡并肩站着,“今天有一个学员考过了电工证。四十五岁,在电子厂拧了十二年螺丝。他在考场上哭了。监考老师说,他实操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,万用表表笔捏不稳,测电阻测了三次才出数。但他还是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,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,展开。是电子版——全国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工作会议的正式通知,时间是一周后,地点在北京。通知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,墨水和周明远夹克上的雨渍混在一起,有些洇,但还能认:
“周兄:你的方案我看了。职成教司明年有个试点,覆盖一百个城市。你要不要来?——同学 老范。”
“老范。范志军。职成教司司长。”周明远说,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,但很稳,“我大学室友,上下铺睡了四年。毕业后他进了教育部,我下了海。三十年没怎么联系——他嫌我掉钱眼里了,我嫌他太理想主义。三个月前我在北京找过他,他不肯见我。前天他突然打电话来,说看了秦雪那篇报道,想跟我谈谈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好。然后我们聊了四个小时的电话,从下午聊到天黑。聊的不是试点,不是政策,不是资源。聊的是我们大学时候一起办黑板报的事。那时候他是宣传委员,我是学习系的代表,每月一期的黑板报我们俩包了。他写字,我画画。他每次都把‘教育’两个字写在最上面,一笔一画,描三遍。第三遍描完,粉笔灰掉在袖子上,白得像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