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宴先让柔然求援,再给齐帝送去一个看得见的机会。
高浧果然咬了上去。
等齐军出兵,莫贺咄必然不肯坐看齐国占据夏州,于是突厥也会动。
两支军队都以为自己在追猎陈宴。
到最后,猎物没有露面,猎犬先咬了起来。
宇文沪抬手按住战报。
“阿宴算到高浧会出兵?”
“至少算到了高浧不会坐视柔然灭亡。”
“高浧这种人,最重疑心,也最想要确定的好处。”
宇文沪走到窗边,望着雨幕里模糊的院墙。
“阿宴给他的信物是真的,消息是真的,连伤口都是真的。”
商挺问道:“太师,您是说那个柔然信使?”
“活人比密信有用。”
“高浧亲眼见到阿术,再看见血玉,便会以为柔然把最后的底子都掏出来了。”
宇文沪回过头:“可他不晓得,真正的血玉已经在这里。”
他伸手拨开木匣搭扣。
匣盖抬起,十二颗东珠先映入灯火。
商挺见过不少珍宝,仍旧被那一匣珠光照得停了一下。
宇文沪没有看东珠。
他的视线落在中间那块血红色玉佩上。
玉面鹰纹古拙,鹰爪下压着草原旧族的纹路,边缘有几处细小裂痕,像是经历过数代人的摩挲。
宇文沪伸手取出血玉。
玉石贴入掌心,凉意顺着指腹往上走。
他的拇指沿着鹰纹慢慢抚过。
商挺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过了片刻,宇文沪问:“这是柔然王族的传世物?”
“柱国说,缊纥提用它向齐国求援。”
“高浧把它收下了?”
“收下的是仿品。”
宇文沪抬头。
商挺将早已准备好的密报递过去:“晋阳暗桩确认,阿术进殿前,匣子曾经离手两次,里面的玉佩已经被人替换。”
宇文沪看了密报,重新看向掌中的血玉。
他的手指停在鹰头的位置。
“阿宴把真的留下了。”
“送给太师。”
“他还送来十二颗东珠。”
“说是贺礼。”
宇文沪将东珠推到一旁,独自看着那块血玉。
“他从来不送无用之物。”
商挺没有说话。
宇文沪的视线落在玉面上,灯火晃动之间,那只古朴的鹰纹渐渐和多年前的一张脸重合。
长安城外,桃花开得正盛。
那时候他还没有坐到今日的位置,也没有逼宫,也没有禅位,更没有让满朝文武在他的靴底低头。
谢堇棠站在桃树下,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花。
她回头看他,只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过了三十年,仍旧留在他心里。
宇文沪握住血玉,指腹压在鹰纹上。
“堇棠啊。”
商挺低下头。
“你若在地下有知,便看看你的儿子。”
宇文沪看向窗外的长安雨夜。
“他如今已经能替大周守住北门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把血玉收进掌心。
“你当年没有看错人。”
商挺听见这句,眼皮抬了一下。
宇文沪已经转过身,走向墙上的天下堪舆图。
那幅图铺满整面墙,北地的草原,齐国的邺城,南梁的建康,全都标得清楚。
宇文沪的手指从夏州移到并州,又从并州滑向邺城。
“高浧折了五万人。”
商挺道:“齐国元气大伤。”
“还没伤到根。”
手指越过邺城,落在南梁的边界。
“可北方三年内不会再有大规模南下。”
“突厥损失过半,柔然王庭已毁,齐国边军也要重整。”
宇文沪拿起朱砂笔,在邺城外落下一点红。
“天下这盘棋,终于空出一处落子的位置。”
商挺看着那点朱砂:“太师要伐齐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若陈柱国回京,北方暂时有人镇守,朝廷调集关中兵马,确实可以趁齐国未稳……”
宇文沪抬手打断他。
“陈宴不能回京。”
商挺没有料到这句,话到了嘴边又收住。
宇文沪放下朱砂笔,重新看向夏州。
“阿宴在夏州,齐国便不敢向西。”
“那便让他留在夏州?”
“留在那里,只能守住一扇门。”
宇文沪抬手,沿着关中西部向南移动。
最后,手指落在南秦州。
商挺的脸色变了。
宇文沪站在地图前,许久没有说话。
等他开口时,方才那点因战报生出的畅快已经散尽。
“商挺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传令,请宇文横,于玠,今夜入府议事。”
“议什么?”
宇文沪看着南秦州的位置,朱砂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议大周未来百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