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长安宫城的夜门尚未关闭,守门校尉远远看见金牌,赶紧命人放下吊桥。
骑士冲过门洞,直奔晋王府。
王府外墙高大,门前两盏风灯被雨打得只剩半点火色。
值守亲卫刚听见马蹄声,黑影已经撞到府门前。
“来者止步!”
骑士从怀里掏出金牌,手臂抬起时,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战马前腿弯折,庞大的身躯沿着石阶滑出丈余,口中吐出白沫,四蹄抽动几下便没了声息。
“魏国公急令!”
骑士撑着地面爬起来,金牌在雨里撞出一声脆响。
亲卫接过金牌,只看了一眼,立即拉开府门。
“快去报太师!”
骑士没有等人搀扶,踉跄着往内院走。
脚下每一步都带着水声。
他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,嘴唇发干,刚走过第二道门,双腿便撑不住,膝盖撞在石板上。
“战报……”
亲卫赶紧扶住他。
“先喘口气。”
“不能喘,战报要交太师。”
“竹筒在哪?”
骑士按住胸口,摸出一只裹着油布的竹筒,又从腰侧解下黑漆木匣。
木匣被他护在怀里,边角没有磕碰。
“竹筒给太师,木匣也给太师。”
“这是何物?”
骑士抬眼:“柱国亲手交代,必须送到晋王府。”
暖阁内,宇文沪正坐在灯下看兵书。
地龙烧得足,窗纸上的雨声隔了几层,落进屋里之后只剩细密的沙响。
案头堆着几份奏疏。
关于齐国异动的,关于夏州兵力空虚的,还有几封来自关陇世家的私信。
宇文沪已经看了两个时辰。
世家门阀的意思很清楚。
夏州不可久空,陈宴也不可久掌兵。
有人提议将夏州刺史换成弘农杨氏子弟,有人想把灵州的军粮交给京兆韦氏经手,还有人旁敲侧击,暗示陈宴年少,须得派监军约束。
宇文沪将其中一封信折起,压在兵书下面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
商挺推门进来时,身上的官袍下摆已经湿透,手里捧着竹筒与木匣。
“太师!”
宇文沪抬起脸:“何事?”
商挺将两样东西放在案上,呼吸还没有顺过来。
“夏州八百里加急,陈柱国绝密战报。”
宇文沪伸手拿起竹筒。
火漆坚硬,封口处留着魏国公印的痕迹。
他拇指在印痕上停了一下,随即用力一捏。
火漆碎成数块,落在案面。
商挺站在三步之外,连衣袖上的水都顾不得擦。
宇文沪从竹筒里抽出战报。
只看第一行,他的手指便停住了。
齐突互屠。
再往下。
斩敌数万。
搬空王庭。
夏州之围自解,齐军未至城下。
宇文沪将战报翻到最后,目光在伤亡数字上停了片刻。
大周六千精骑,阵亡四百二十七人。
齐军五万,残兵不足八千。
突厥两万精骑,损失过半。
柔然王庭破灭。
他把战报放在案上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商挺站在旁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宇文沪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,只用杯盖碰了碰杯沿。
清脆的一声过后,茶盏落回原处。
下一刻,笑声从他胸腔里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商挺肩头一松,跟着笑出了声。
宇文沪从座椅上起身,手里的战报被他攥成一团,又重新展开。
“好!”
他在暖阁里走了两步,衣摆扫过地毯边缘。
“打得好!”
商挺抱拳:“太师,陈柱国这一局……”
“这一局?”
宇文沪转过身,把战报举到他面前。
“这哪里是一局,这是把齐国和突厥都拖进了泥潭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段:“五万齐军追着三车石头走,突厥两万骑兵为了柔然王庭扑上去,双方互相砍了一日一夜,最后谁也没拿到东西。”
商挺点头:“真正的财物已经进了统万城。”
“阿宴把王庭搬空了?”
“报上说,入账黄金一百七十余万两,白银近五百万两,还有皮货,宝石,战马,牲畜和兵器。”
宇文沪看了一眼他:“这是报给朝廷的账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倒是舍得报。”
“陈柱国说,缴获暂存,待朝廷验看。”
宇文沪笑了一声:“验看?”
商挺没有接话。
宇文沪重新看向那份战报。
这一回,他没有再看数字,而是看其中几个细节。
阿术从王庭逃出。
东面留缝。
三车石头。
火场。
鼓阵。
磷火。
这些布置看起来零散,真正串起来之后,便成了一条完整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