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年正月十六,卯时,奉天殿。
天还没亮透,文武百官已经列队在殿前广场上。今天是开印后的第一次大朝,仪仗比平日更齐整——金吾卫的甲士分列两侧,旗手擎着二十四面龙旗,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张居正站在文官第三排,前面是高拱和六部尚书,后面是翰林院和六科廊的官员。他注意到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今日站得格外端正,手里的笏板握得紧紧的,像是揣着什么重物。
卯正,钟声响起。万历皇帝升殿,百官叩首。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站在御座侧后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缎面的圣旨。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——户部报开印后的钱粮调度,礼部报年节仪程收尾,兵部报九边冬防无虞。张居正站在队列里,听着那些熟悉的奏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每一句都按部就班,每一句都在等最后那件事。
散朝之前,通政司使出列,双手捧着一份奏章,高声念道:“通政司转呈衍圣公孔尚贤弹章一道,弹劾兖州府清丈司郎中海瑞越权羁押孔府长史、擅量祭田、侵扰圣贤门庭,请罢海瑞清丈司差事,以安士林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通政司使手里那份薄薄的奏章上。万历坐在御座上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看向冯保。冯保会意,上前一步,接过弹章,展开念了一遍。他的声音比通政司使更沉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殿内的空气里。
念完了,冯保把弹章合上,退回御座侧后。万历开口,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,但比去年沉稳了些:“此事着内阁议处。六科廊旁听。议毕票拟,呈朕批红。”
散朝之后,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。张居正跟着人流往外走,经过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身边时,听见他们在低声议论。一个说:“孔府的弹章引了会典条文,这个不好驳。”另一个说:“海瑞的册子你看了没有?里头有地契存根,有佃户画押,有中人签字。册子摆出来,会典条文就不管用了。”
张居正没有插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出了宫门,他径直往内阁值房去了。
巳时,内阁值房。
值房里坐了七八个人——高拱坐在主位,张居正在他左侧,其余是六部尚书和六科廊的给事中。案上摆着两份东西:左边是孔府的弹章原件和附页,右边是海瑞的十二本清丈册。两样东西并排摆着,像两军对垒的阵前。
高拱先开口。“弹章和册子都在这里。诸位先看,看完了再议。”
众人各自取了弹章和册子翻看。张居正没有动,他早就看过了。他坐在案侧,看着众人的表情——户部尚书翻到册子第三页的时候,手指在“军田六百亩被占”那一条上停了一下;兵部右侍郎王汝训翻到弹章附页末尾,眉头微微皱起;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则反复对照着弹章和册子,像是在找两者之间的矛盾之处。
看了大约半个时辰,高拱放下手里的册子,环视众人。“都看完了?有什么话,当面说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第一个开口的是户部左侍郎。他年过五旬,须发半白,说话慢条斯理:“下官看了册子,海瑞所量之地,有编号、有亩数、有四至、有佃户姓名。其中军田六百亩被孔府占为祭田一事,册子上写明了时间——嘉靖四十五年。而孔府弹章所引的会典条文,是洪武年间钦定的祭田免丈之制。两件事之间隔了一百八十年。下官以为,洪武年的会典,管不了嘉靖年的事。”
他话音刚落,礼部右侍郎接话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会典是祖制,孔府是圣贤门庭。动了孔府,天下士林怎么看?清丈司量地是好事,但量到孔府头上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张居正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“礼部所言极是。清丈司量地,确该有说法。册子就是说法。海瑞量孔林周边的地,量了六千三百亩,其中没有一亩是祭田。祭田在界碑以内,海瑞没有越界一步。他量的是界碑以外的军田、民田、学田。孔府把界碑以外的地圈进祭田,是嘉靖年以后的事。会典条文管的是洪武年的祭田,管不了后来扩的。”
礼部右侍郎还想说什么,高拱摆了摆手。“先别争。把册子上的关键条目都翻出来,一条一条对。海瑞量了哪些地,哪块是军田,哪块是民田,哪块是学田,每一块都记着。孔府说‘擅量祭田’,把册子翻出来,看看有没有祭田。”
张居正从案上取过最上面一本册子,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行字念道:“万历元年九月十七,邹县西南乡,军田六百亩。原为蓟镇军户赵四等七户生计田。嘉靖四十五年,孔府长史以‘祭田’名义收走,改佃户七户,租额三倍。地契存根编号:邹县军田乙字第三号。这是军田,不是祭田。”
他又翻到另一页。“万历元年十月初二,兖州府西南乡,民田三百亩。名义为自耕,实为孔府隐占。佃户无契,租额三倍。地契存根编号:兖州民田丙字第十一号。这是民田,不是祭田。”
他又翻到下一页。“万历元年十月十五,兖州府孔林东侧,学田四百亩。名义为县学公田,实为孔府佃田。佃户每年向孔府交租,县学未得分毫。地契存根编号:兖州学田丁字第七号。这是学田,不是祭田。”